N邱海月
秋日的下午,途经百合社区步行街时,一位老人正低着头,骑马式坐在简易的长条木凳上,身旁摆满待磨的刀具。水桶、磨石、榔头、试刀布——工具虽简陋,手艺却不凡。社区为规范秩序,特将磨刀日定为每周三下午,发放号牌,专人管理。居民们排着长队笑谈:“若要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自社区开展定期磨刀日活动后,负责小区绿化的修剪师,整天围着灶台转的阿姨们,都说干活利索多了。
攀谈中得知,老人姓马,年近七旬,来这里磨刀已有三个年头。他曾是木匠,不慎受伤,无力操持旧业才转了行。老马说,作为家中的顶梁柱,长期在家中总不是个办法。那年,老马看着海宁皮革行业的不断兴起,感觉势必有一大波缝纫工和裁剪工跟进。他又从市面上嗅到商机:制革厂专门从杭州张小泉剪刀厂请来一位磨刀高手。老马盘算着,若能拜师学得磨刀的手艺,肯定是个路子。于是,他设法蹲点制革厂,软磨硬泡,“磨”了磨刀匠半个多月,老马的诚意与他身残志不残的精神感动了这位匠人,终于答应收他为徒。回忆起那段时光,老马脸上满是自豪,“那时,一天能磨一二百把的剪刀!”靠这门手艺,老马不仅养活自己,还培养儿女成才、赡养父母,用他伤残的身躯撑起整个家。
老马磨刀时,喜欢与人交流。他的话总带着几分戏谑,如说自己“骑的是赤兔马,磨的是青龙偃月刀”。这回,他拿起开叉的剪刀往水桶里沉了沉,眯起眼看了看说:“刀具三分靠磨、七分靠敲,刀锋朝着亮头,看不出白,证明刀已锋利。”
这让我回忆起四十多年前,随父亲在家乡小镇经营一家裁缝铺时的场景。父亲常对我说:“做裁缝虽苦,却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桃李之年,我从农村嫁到城里,一没农田,二没正式工作,靠这门手艺养家数十年,直至退休。
那时的裁缝铺前热闹非凡。就地摆摊的、踩着斑驳不堪的三轮车,喇叭里喊着,“鹅毛,鸭毛,甲鱼壳……”可印象最深的是磨刀匠拖着调儿的吆喝声,“磨剪子嘞——戗菜刀——”植入一代人的记忆。他们扛着长木凳,布包里装着各类工具,一到裁缝铺门口便熟练地摆开阵势。父亲会挑几把剪刀,在碎布上试剪几下,然后轻放在磨刀匠凳旁。剪刀磨好后,匠人用同样的方法当着父亲的面验货,银货两讫。退休后,我再没听过那吆喝声。毕竟“裁缝这碗饭”吃了几十年,兴致盎然时会缝几件家居服什么的,每次裁剪,锈钝的剪刀总让大拇指外侧磨出血泡,疼得钻心。这才想起那句“人不学要落后,刀不磨要生锈”的谚语。
一边回忆,一边看老马磨刀。他直起腰,抓起试刀布,边剪边说:“从前磨刀是迫于生计,退休后与多个社区对接,定期开展公益磨刀活动,能为民服务,我心中满是活力与惬意。”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又满是忧虑,“如今,学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今后,说不定都找不到我们这样的手艺人了。”是啊,有些传统手艺,也许不久后就会彻底消失在时光的长河。
老马敲打刀具的动作利落,溅起的水花映着阳光,衬着额头深深的皱纹,仿佛每一道沟壑和那磨刀声里都藏着那些光阴故事。他那份热爱与执著,犹如步行街的一束光,温暖自己,照亮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