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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南湖晚报

我也来写南湖菱

日期: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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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曝书亭       上一篇    下一篇

  N文/摄 张偶良

  落笔之前,心里嘀咕:南湖名气大,南湖菱好吃。迄今为止,写南湖菱者,不知其数,我还敢去“凑热闹”?

  我家住在南湖边。无论春夏,还是秋冬;或清晨,或傍晚,我都经常要到南湖边去走走看看。这不但使我锻炼了身体,还让我欣赏了美景。尤其是在眼下,正值南湖菱采摘的丰收时节,我去得更勤,看得更欢……

  有动力,仅凭此,我也该写写南湖菱。

  于是,在一个秋意初凉的早晨,我又一次来到了南湖边。湖水是静静的,浮着一层薄薄的、纱也似的晓雾。阳光透过这层纱,变得柔和了,失了锋芒,只温存地铺在宽阔的菱叶上。那叶子密密地挨着,像一方方小小的、墨绿色的丝绒,平平地铺满了近岸的水面。叶子底下,该是另一个热闹的世界罢?但我只看见偶尔有一两只水黾,用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腿,在叶与水的间隙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我立在一座石拱桥上,目光越过这沉静的绿毯,想寻些旧时诗词里“棹动芙蓉落”或是“船入举青蘋”的活泼景象,却终于只见到几艘清理水草的作业船,慢吞吞地,将那一片完整的绿裁开,又任它缓缓愈合。

  这般静,倒让我有些不习惯了。南湖的菱,似乎本该是与更喧腾的人间烟火连在一起的。我的思绪,便不由得飘向了更远、更嘈杂的时光里去了。

  这无角的菱,究竟是何人、于何时,从万千野生的菱角中辨认出来,又一代代培育而成的呢?这已渺不可考。然而,嘉兴马家浜遗址出土的炭化圆角菱,就与现在的南湖菱相似,已成为江南早期农业发展的重要实证。由此可知,这无角菱的起源,至少可追溯至遥远的新石器时代。

  南湖菱的温顺,想来是深得人心的。有角的菱,像身怀利器的侠客,总带着些山野的孤峭与防备;而南湖菱,则如一位谦谦君子,圆融通透,毫无棱角。这品性,竟暗合了这江南水乡的脾性。江南是少棱角的,这里的风是软的,水是曲的,连言语都是糯的,一切尖锐的东西,仿佛都被这湿润的空气浸润得柔和了。

  正因这般独特,它自然引来了无数赞叹。翻阅志书,最令我神往的,倒不是哪一位帝王将相的题咏,而是清代吾乡的大诗人朱彝尊在其《鸳鸯湖棹歌》中的吟咏。组诗的第一首就提到了南湖菱:“蟹舍渔村两岸平,菱花十里棹歌声。”朱彝尊还是位美食家,大快朵颐之下,自然还对嘉兴各荡所产的菱进行了比较,在诗中认为“南湖菱胜北湖偏”,这是一段颇为可爱的记载。我想象着这位大才子,一边啖着清甜的菱肉,一边眯着眼,用他擅长的隶书写下诗句的情景。那是一种真名士的风流,是超越了功利计较的、对一种纯粹之美的真心爱赏。比起那些或许存在的帝王诗篇,朱彝尊的这份思念家乡风物的爱乡之情,更显得有血有肉,有真趣。

  有趣的是,另一位与这菱角结下缘分的,是与朱彝尊齐名的、人称“南朱北王”的清代大诗人王士禛。他也在诗中提到了南湖菱,在一首诗中写道:“人歌秋白苎,池荐小青菱。”自注:“小青菱出禾中,别是一种。”乾隆年间,曾任嘉兴海防同知的鲍鉁在笔记中记:“南湖产小青菱,渔洋先生曾以之入诗,禾人呼为南荡菱。”朱彝尊和王士禛惺惺相惜,王士禛既然郑重地提到南湖菱,这让我不免遐想,这菱种,会否即是朱彝尊所赠?通过京杭大运河,当年一路北上,“南湖菱小分队”就此迁居北方的湖荡,生根、发芽,结出累累的硕果。

  菱,在古代还是一种重要的救荒食物。明代朱橚的《救荒本草》、俞汝为的《荒政要览》等书都提到它可以“救饥”“当粮”。从这个角度想来,菱既是扎根于俗世生活的一味美食,却又是牵连着悠长历史的,浸透着家国之痛与人生无常的苍凉。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古往今来,咏叹南湖菱的文字可谓多矣,或赞其味美,或描其形异,大抵不出风物志的范畴。若要求一个新角度,或许不该只将它看作一个被观赏、被品评的“物件”,而应视其为一个历史的“见证者”。它沉默地躺在南湖的柔波里,看过多少朝代更迭,人事代谢?这南湖菱,恐怕不只是一味吃食,更是嘉兴人故国梦影的一部分,也是岁月安稳的象征。

  那最为惊心动魄的一页,便发生在这南湖之上,画舫之中。一九二一年,那个盛夏,也是菱花初开的时节罢,一艘普通的画舫,静静地泊在这片菱叶田田的水域。船上的人们,神色凝重,正在商议着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窗外,是寻常的市声,是采菱女子或许传来的隐约歌声;窗内,却是一场将要彻底改变中国命运的星火燎原。那艘红船,与它周遭这平和无争的南湖菱,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最尖锐的革命思想,与最柔和的自然风物,竟如此奇妙地共存于同一片水域。那时的菱,它若有知,听见的是桨声欸乃,还是历史车轮那沉郁的、隆隆的初响?

  这无角的菱,于是便有了双重的隐喻。它既是江南文化温柔敦厚、崇文抑武的体现,却又阴差阳错地,成了那最坚硬、最不屈的理想诞生的襁褓。它的“圆”,不是滑头世故的圆滑,而是一种海纳百川的圆融;它的“无角”,不是怯懦退避的软弱,而是一种不屑于张扬、只专注于内里饱满的自信。这或许正是江南精神的深处:外示以柔,内蕴以刚。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得高了,湖上的薄雾散尽,水面泛起细碎的粼光。早起的游人开始多了起来,桥头也传来了小贩的吆喝,空气里飘来了刚出笼的包子和五芳斋粽子的香气。那静穆的、属于历史的一页,悄然翻过去了,现世的热闹与生机,重又成为主角。

  我走下桥,在一个摊位前买了一小篮子南湖菱。那是刚从一个木盆里提取上来的,菱角还带着水汽,越发显得青润。品尝这南湖菱,我可是个“老顾客”。我找湖边的一个木凳子坐下,拿起一只青菱,往嘴里巧妙地一咬,再用手指轻轻一掰,那脆嫩的壳便应声而裂,露出里面雪白的菱肉。尔后,放入口中,一股清冽的、带着水草的甘甜瞬间弥漫开来,爽脆无渣。这滋味,是如此的确凿而平易,将我方才那些飘忽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了这真切切的、可触可感的当下。

  我忽然明白了。这南湖菱,它从来就不只是一段尘封的历史,或是一句空洞的象征。它的生命,在于这每年秋季的如期而至,在于这寻常巷陌的市井买卖,在于这每一个普通人唇齿间的清甜。那些帝王名士的诗词,固然是它的华彩;那红船所承载的传奇,固然是它的风骨;但真正让它生生不息的,却是这最朴素的人间烟火。历史是磅礴的潮汐,而生活,是潮汐退去后,沙滩上绵延不绝的、温热的呼吸。

  提着这一篮子青菱,慢慢走着。身后的南湖,在秋阳下,依旧水平如镜。菱叶田田,默然无语,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又仿佛诉说尽了千言万语。而那支无言的菱歌,大约早已沉入水底,化作了年年岁岁,滋养这菱、这湖、这方水土的,最深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