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晚报记者 严 涵 通讯员 李 阳 漫画 张利昌
高铁嘉兴南站外，60岁的徐荣最早“到岗”。
他钻进紫色的出租车，东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这位曾在建筑行业打拼的退休工人，如今每天稳稳载着第一拨通勤的年轻人，驶向写字楼林立的城市腹地。
近年来，嘉兴“银发族”就业热潮悄然兴起。从县城到农村，越来越多有工作意愿的“银发族”再度投身职场，以独特的方式书写人生新篇章。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亿人，占总人口的22.0%；65岁及以上人口2.2亿人，占比15.6%。今年1月1日起，我国延迟退休政策正式实施，在政策热议中，“银发族”再就业现象愈发普遍。
当前，嘉兴农村“银发族”再就业情况如何？连日来，国家统计局嘉兴调查队对嘉兴农村420位“银发族”展开专题调研，受访者平均年龄为62岁，透过热潮来看这一群体“老有所为”背后的机遇与挑战，为构建更友好的“银龄”就业生态提供参考。
现象：“银发族”迎来就业“第二春”
“呀，小西瓜来了啊！”“团子你真棒，都吃光啦！”某托育中心的教室里，保育员盛阿姨语调轻快，笑着给孩子们分发点心。
去年2月退休后，盛阿姨享受过两个月的清闲日子，“白天买菜做饭，空的时候就看看电视剧。”迫于经济压力，盛阿姨逐渐产生了挣点钱补贴家用的想法，也为养老做准备。后来经朋友介绍，她入职了一家托育中心，为干好这份工作，她还主动考取了高级育婴师证和保育员上岗证。
在嘉兴农村，像盛阿姨这样退休再就业的人并不少见，他们以自己的方式，为这座城市注入新的活力。
清晨，年近六十的徐大伯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自己负责的宿舍楼，认真地在一楼大厅的提示板上写下失物招领信息。“退休前，我是一名农村小学教师，现在子女都在嘉兴市区工作，我在乡下闲着无聊，就来城里当了宿管员。”徐大伯笑着说。
走访寝室时说上一句关心的话、在楼下巡查时扶起倒地车辆、学生身体不适时递上一杯热水……对徐大伯来说，重返职场不仅是怕被社会淘汰，更是想证明自己“有点用”。
“银发族”再就业的背后，有着复杂且多元的驱动因素。调研显示，受访的农村“银发族”中，存在就业意愿的占比65.8%，54.4%的受访者已经再就业，选择继续就业的比例较高，就业动机主要源于多重现实需求与生活压力。
其中，为维持现有收入水平的占比39.3%；为养老做准备的占比34.8%；为打发空闲时间的占比13.9%；为补贴子女的占比10%；其他占比1.9%，收入主要用于家庭开销，如买菜、购买日用品等。
当下，农村“银发族”再就业的原因早已突破单一经济束缚。秀洲区王江泾镇某非遗馆里有一位名叫施顺观的八旬老人，他是嘉兴灶头画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不仅在村里打灶、画画，节假日还会教中小学生画灶头画。“能指导孩子们画灶头画，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千金难买。”施顺观对现状十分满意。
调研显示，嘉兴农村“银发”就业者对当前工作的满意度处于较高水平，其中选择“满意”的占比83.7%，而对当前工作“不满意”的仅占16.3%，整体呈现积极的就业心态。
调查：“银发族”重返职场的背后
尽管“银发族”就业需求旺盛，但在实际求职与工作中，他们仍面临不少困境。
57岁的周阿姨在小区做兼职保洁员，主要负责维护楼道卫生、清理垃圾。4个月前，她在楼梯间拖地时不慎扭伤脚踝，经诊断为轻微骨折。可当她拿着片子找主管时，对方却说“退休员工没买工伤保险”，只给了300元现金赔偿。
由于没签用工合同和保险协议，后续治疗费只能自己承担。“人家给了工作机会，也是我自己不小心。”周阿姨的话里满是无奈。
调研显示，农村“银发”就业者多集中在居民服务业、制造业等领域，其用工关系松散且流动性强，半数以上受访的“银发”就业者未与雇主签订劳动合同，占比达58.4%。
浙江子城律师事务所律师严芸芸提醒道，鉴于“银发族”的年龄及健康特点，用人单位若未妥善提供劳动保护、未安排岗前体检，特别是未投保工伤保险（若可行）或商业雇主责任险，一旦发生工伤事故，用人单位也需承担赔偿风险。
行业用工结构也加剧了“银发族”的就业局限性。秀洲区一家小型毛衫厂有50多名员工，40%是退休后留用的。企业负责人坦言，服装行业作为传统制造业，虽急需年轻劳动力，但年轻人不愿来，只能依赖大龄劳动者。
事实上，在纺织业和建筑业等传统产业中，大龄劳动者和低龄老年人构成主要劳动力群体。传说中的“吉祥三保”——保安、保洁、保姆，构成“银发族”再就业的基本盘。这样的用工结构折射出“银发”就业者大多只能填补年轻人不愿做的岗位空缺，择业范围较窄。
调研同时显示，对于农村“银发”就业者而言，身体状况变差、年龄偏高、技术能力单一以及文化程度偏低等因素，限制了他们的就业竞争力。他们寻找工作的主要方式是通过熟人介绍，占比68.5%。
“年龄是一道坎。”65岁的李师傅对此深有体会。在一场招聘会上，他连续被5家企业拒绝，“我身子骨硬朗，也有工作经验，就因为年纪大，人家不给机会；给机会的，工资又不高。”最后，他只好选择去做网约车司机。
薪资未达预期是不少人面临的另一难题。本次调研显示，岗位本身的薪资基准偏低是首要因素，占比42.5%；其次，因“年龄较高而被企业降低薪资”的占比为32.7%。
探究：构建积极“银龄”就业新生态
放眼嘉兴，农村“银发”就业者的故事仍在继续书写，他们为应对老龄化社会挑战提供了宝贵经验。
早在2009年，嘉善的陆建华率先行动，创办了“全国离退休人才网”。该平台以“个人注册免费、企业付费使用”的商业模式运行，目前已吸引12万余名退休人员注册，覆盖全国范围的岗位需求，不仅解决了老年人求职难题，也为企业提供了灵活用工渠道。
创网初期，有不少人担心，老年人重新走上工作岗位，会不会抢年轻人尤其是大学毕业生的饭碗？对此，陆建华解释道：“企业在招聘年轻人的同时，适当吸纳部分离退休人才，给年轻人传授经验与专业知识，既能帮助企业提高工作效率，又为企业发展带来活力，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聚焦退休人员再就业，除了看到“老年”，还要看到“人才”。
针对“银发”人才队伍建设，今年9月，嘉兴银发人才服务中心正式启用，该中心为广大老专家、老同志发挥专长、服务社会提供了全新平台，全面展现了嘉兴“银发”人才队伍的专业化、体系化与丰富性。
目前，我市入库“银发”人才已达3000余人，按16个大类专业特长和13项志愿服务项目精细化分类。今年上半年，这些“银发”人才聚焦经济发展、乡村振兴、基层治理、文化传承等领域，累计服务群众6万余人次，各尽其才、大显身手。
当下，活跃在各行各业的“银发族”，恰似一面镜子，映照出社会老龄化、经济结构调整与代际观念变迁的多重现实。如何构建积极的“银龄”就业生态？嘉兴国调队给出了三点建议。
一是权益有“法”托底，打工更安心。建议完善“银发”就业者劳动权益保护法规，明确弹性用工年龄，坚守“超龄不超权”原则；推动“银龄就业保险”覆盖工伤、医疗等风险，扩大社保覆盖面；搭建便捷维权渠道，强化监察与法律援助，夯实权益保障制度支撑。
二是岗位“量体裁衣”，就业有底气。建议广大社区聚焦公共服务需求，开发垃圾分类督导等本地化轻量化公益岗位；政企联动建立激励机制，对吸纳“银发”就业者的企业予以政策倾斜；搭建就业信息平台，整合家政、零售等零工信息，实现供需精准对接。
三是技能“升级加码”，挣钱有门路。建议结合就业意愿与市场需求精准设置培训内容，覆盖家政护理、特色种植等领域；整合政府、企业、院校等资源，强化基础建设与定向培训；建立“证书+补贴+就业推荐”激励机制，以技能提升助力收入与职业价值提升。
“‘银发族’就业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嘉兴国调队相关负责人认为，企业应转变观念，根据“银发族”特点开发更多合适岗位，社会要营造尊重“银发族”就业的氛围，让他们安心工作。
期待通过制度创新打破年龄限制，重新认可“银发”就业者的价值，毕竟，这正是另一种生产力的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