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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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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南湖晚报

【故事抄】 巫蛊:中国文化的历史暗流

日期: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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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天籁阁       上一篇    下一篇

  

  公元前4000多年,半坡先民在建房时埋入粗陶罐和人头骨,以祭土木、魇风水;公元前91年,朝野起“巫蛊之祸”,长安大乱、万人殒命、太子被逼自杀……巫蛊是什么?为什么巫蛊在现代人的生活中仍广泛存在?

  叫魂、拆姻、炼蛊、扎小人、斗风水……穿透千年禁忌迷雾,中山大学人类学系教授、人类学家邓启耀,三十余年来致力于中国巫蛊现象与文化的研究,爬梳历史文字、遍访巫蛊实例,甚至亲身“试蛊”。作为邓启耀的代表作,初版二十五年来首次增订,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巫蛊:中国文化的历史暗流》揭开巫蛊背后的真相,是一次颠覆认知的解谜之旅,揭开细思极恐的历史与人性。全书详细介绍了巫蛊的各类案例,充分展示了巫蛊的制作、转移、辨识、破解、刑律等方方面面,并附有大量图片,同时也展示了当下社会生活中的泛巫术心理,如石狮子、8字车牌等,还对各种社交媒体上的巫蛊话题作了追踪和分析,显示出巫蛊并不是遥远的猎奇、蒙昧的历史,而是当下活生生的现实。作者从考古学、历史学、人类学、民族学、社会学、心理学、精神医学等多方面梳理了“巫蛊”这种非常态的精神状态和群体迷乱,以及其背后潜藏的深层次问题。

  

  1995年和1996年两年春节前后,我和做音乐人类学研究的妻子都是在怒江峡谷中度过的。这是世界上数得出的大峡谷之一,山峰和谷底高差很大,坡极陡,攀援尚且不易,何况在里面过日子。然而,正是在这个石多土少的“V”形峡谷中,怒族、傈僳族等民族已经生息了很多世代,不仅在石头缝里生存下来,而且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民族文化。

  在对一位怒族老祭司的调查中,我们详细记录了他表演的几个祭祀活动。这些祭仪,分别针对关节疼、心口疼、肚痛、中了巫蛊毒咒甚至做了噩梦的病人而举行,也就是说,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病症,他都是用传统的“精神治疗”——祭鬼,来一一克之。这位老祭司认为,人之生病,不仅仅是物质性的天象物候对人所起的不良作用,更重要的是某种精神性的邪气异灵与人相“冲撞”了。这种邪气异灵,既可来自自然界或超自然界,也可是人为作用。来自自然界的叫神鬼,来自人的叫巫蛊。

  出于对陌生人的警惕,怒江一些民族对上游、中游和下游的人有多个层级的称呼形式,如傈僳族把河头(上游)方向的傈僳叫成“怒扒”,把河尾(下游)方向的叫成“楞梅扒”,把自己叫成“傈僳扒”。不论是“怒扒”还是“楞梅扒”,均有“看不起”的意味。这种评价类似王明珂在岷江流域看到的“一截骂一截”的族群认知,羌族以流域位置区分“蛮子”“汉老子”“蛮娘汉老子”等。他们认为,“根根不好的那家”,便是指有蛮子与汉人的根根、有麻风病根根,或有“毒药猫”根根的家庭。这是他们区分“内外”的一种方式。所以,对于外来人,人们都会很警惕。怒族认为,如果家里有客人来过,家人正巧肚子疼或心口疼,便是客人的魂灵嫉妒主人而作祟、“放鬼”,这就要祭“心疼鬼”。祭师端碗冷饭,恶毒地咒道:“不知害臊的乌龟婆,不懂羞耻的母猪脸,乱咬人家的肚子,乱翻人家的肠子,呸……”把所有的脏话和诅咒说完,同时把冷饭狠狠泼洒出去,以此驱赶“心疼鬼”。

  很多人向我们一一指证在大峡谷的山崖和箐沟深处隐匿的精灵,举出不少实例。例如,他们反复告诫我们,在村北有一个阴森的箐沟,在太阳照进去之前,人千万不能进去,否则会撞上邪灵,精神失常。他们提起好几个人的名字,说他们就是没弄对时辰进箐沟疯掉了。他们还说,箐沟两侧的山崖有两群很凶的邪灵,晚上两边打仗,连巫师都不敢从崖下的公路走。翻在这里的车也不计其数。出事多了,或者人疯得厉害,就请巫师祭祭崖神箐鬼:“祭祭嘛好一段,不祭嘛又发(发病、发事)。”

  人为的放蛊施咒,也会引起身体失常、神经错乱。在怒江地区,最恐怖的传说之一,就是有关放蛊、杀魂、施毒咒的种种离奇案例。怒族和傈僳族乡亲告诉我们,怒江大峡谷里阴气重,蛊疾咒祸甚多。蛊是毒蛇、蛤蟆等毒虫的毒气及其他毒物混合而成的。放蛊人取芥子大一点,藏在指甲里,悄悄弹到食物中,被害人吃了必发蛊疾。传说放蛊人有蛊必放,否则会危及自身,蛊发时连亲生儿子也不放过。

  在当地,有这样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说:有个蛊妇某天发蛊,发不出去,蛊现形为毒蛇盘在她脖颈,要她放给自己的儿子。蛊妇无奈,只好答应。这事恰被儿媳看到,便出门密报给外出干活的丈夫。夫妻俩回来,蛊妇端出一碗蜂蜜水叫儿子喝,儿子借故要洗脸,将碗放在灶台上,烧了一锅滚水,然后掀开锅盖,突然把蜂蜜水倒进锅里,压死锅盖。只听锅里一阵炸响,蛊妇门槛都没跨出就死了。掀开锅盖一看,里面烫死了一条毒蛇。当地人说,要是她儿子喝下了蜂蜜水,不死也得疯。他们不认为这是传说,而认为是真发生过的事。他们肯定地说,直到现在,某某一带还有人养蛊(或叫“养药”),有人会“杀魂”。

  “杀魂”,白语称“单排”,那马人称“下排”。即相信“杀魂者”(有男有女)通过对某人的简单接触,就能将他的魂摄走,或用石头压在河边,或匿藏在山林的崖石下,之后此人开始患病,甚至死亡。“杀魂”被认为是代代相传,多数是父传子,子传孙。人们孤立他们,将其撵出村寨,甚至杀害他们。

  “养药”,白语称“白朵”,是类似养蛊和放蛊的巫术活动。被指为“养药者”的多是妇女,俗称“养药婆”。除白族外,本地区傈僳族、普米族和彝族群众中皆不同程度地盛行这类观念,以傈僳族最突出。传说“养药婆”多是些年轻漂亮的女子,专害小孩。凡有人体中拉出或爬出蛔虫、蛲虫一类,人们就会怀疑是某个“养药婆”施毒。“养药婆”被认为是其母所传,一般只传女不传男,而且代代相接。全县八个区都不同程度地流行“养药”的说法,并同碧江、福贡以及贡山地区傈僳族群众中的迷信活动相一致。在这类迷信观念的支配下,一些群众常说,人们对偷盗奸淫并不愤恨,却对“养药”最是痛恨,因为她们经常“毒死”人命,人们对之绝不宽容。一旦村里有人死亡,人们首先怀疑是某个“养药婆”干的,特别是从外地嫁入本地的女子,十之七八被认为是“养药”的。凡被指疑为“养药”的妇女,群众不再同她们往来,她们也不能到别人家去,红白喜事众人最忌讳她们到场,她们的女儿亦然,也没有人娶她们的女儿,女孩们只能远嫁到外地。她们时刻受人防范,暗中被监视,背后遭议论,心理上承受的社会压力是异常沉重的。

  ……

  

  N邓启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