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张开元
每当秋风起文旦上市的时节,我就不禁回忆起外婆的那棵文旦树来。
在海宁斜桥东街,有一座两进的老宅,以前人们都叫徐厅。我的外祖父母和外叔公婆曾经是这座老宅的后人。我们家和姨妈一家就住在这里。外婆是个热爱生活、有爱心的人,在她的一生中,收养过流浪猫、流浪狗,也种过许多不怎么名贵的花,如凤仙花、月季花等,还在我家和姨妈家的院子里各种了一棵枇杷树。在徐厅后面这一进左边的花坛里,有一棵黄杨树,可“千年不大黄杨树”,从我记事那时起,一直不见它的长大;而在右边的花坛里,则是外婆种的一棵文旦树,生得枝繁叶茂。据说那年,外婆到杭州看病,回来时在车站边上看到有文旦树苗卖,就买了一棵,并把它种在花坛里。屈指算来,已经好几十年了。
当我知道那棵文旦树的来历时,它的树冠已经将整个右花坛笼罩在一片浓荫下。我没有看到几十年间它从一棵小树苗成长为一棵粗壮的大树这一过程,但外婆对它深沉的爱,我是亲眼看见的。每天清早起来,外婆就会走到文旦树下,怅然地望着它,目光中隐约有些许失望、无奈而期待的神情。我知道,外婆等它结果已经很久了。又几年过去了,文旦树依然不结果;而外婆依然会一天天不离不弃地望着它,经常为它松松土、浇浇水,希望出现奇迹。
也许是上天不负有心人,就在外婆去世前两年,这棵文旦树在春天开出了玉兰花般的花朵。这白色的花朵清香四溢,我和邻居们都爱去捡它们的落英,晒干了泡茶喝。在我的印象里,这是外婆最开心的时候。那天,我看见她站在文旦树下,自言自语道:“总算等到了!”我知道在这句话里,有一种宽慰,更有一种成功的欢喜。
那年秋天,文旦树终于结果了!它的许多枝条上都结了文旦,大的有小西瓜那么大,小的也有甜瓜那么大。因为树身太高,我和几位弟妹只得用竹竿把它们一个个顶下来。外婆高兴地把文旦一个个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竹箩筐里。第一年结果,这棵文旦树就结了百十来个,外婆开心极了,她迫不及待地将文旦一个个地送给邻居,并想尽办法将文旦捎给远方的亲戚朋友,让他们也分享一下这迟来的果实,更分享她满心的快乐。外婆虽然识字不多,但却很大度。有一次,有一位脱了臼的老阿姨来找外婆接臼(外婆有一手接臼的绝活),正赶上收获文旦的时节。她非但不收老阿姨的费用,还送了她一个文旦。
1975年春天,文旦树白色的花儿开得很盛,预兆着又一个丰收季。可是那年5月的一个晚上,外婆突发心梗去世,她终究没有看到这丰收的场景,徒留一生的遗憾。那年秋天,文旦树高大的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文旦,我和弟妹们将它们用竹竿顶下来后一数,竟有两百多个之多。睹物思人,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将文旦敬献给外婆。我们将一个大文旦放在外婆的遗像前,表达我们深切的怀念。我们也像外婆那样,与亲朋好友分享这些文旦,把我们的爱和友情送给大家。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住在东街这座老宅里的我和我的众位弟妹们,由于工作和其他的原因,先后都离开了它。记得我搬到当地学校宿舍的那天,特意去看了看那棵文旦树,心中有说不清的滋味。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经常会抽空去看看它,就像看望一位久违的老友。自从我和弟妹们离开这座老宅后,这棵文旦树仍像一位忠诚的老人,默默驻守在那里,每年还为我们结出不少果实。1996年秋,我调到嘉兴工作,此后,虽曾多次去斜桥,但由于时间紧,更因不敢去面对人去楼空、破败不堪的老宅,不敢去面对那棵可怜的文旦树,我终于没有去看望它。
前些日子,海宁的表弟告诉我,这棵曾经陪伴过我们祖孙三代的文旦树,已经枯萎、凋谢了。这位历尽沧桑的老者,在无人居住的老宅里孤单地苦苦支撑了好几年,终于默默无声地走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并不感到意外,只觉得这样一个生命的最后落幕,过于寂寞,令人惆怅。我不禁想起了李白的词《忆秦娥·箫声咽》中的一句:“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此刻是可以用“伤别”来形容我的心境的。
外婆的文旦树,它悄悄地来,给人们带来很多的快乐;它又悄悄地离去,给我留下永久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