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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湖晚报

又见伊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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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杂的文       上一篇    下一篇

  【人物志】

  N冯娟华

  大门外,有个背双肩包,戴鸭舌帽的男子大步流星走来,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白得明晃晃。

  等候在大堂的桐乡文友说:“伊甸老师来了。”这个瘦高个的男人已经笑容满面推门而入。

  我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走向前台,瘦削的脸上,眼神还是那么坚毅、犀利。可是,帽檐下溜出来的几丝白发,悄悄昭示了岁月无情的侵袭。

  值班的晚上,读他的诗集《小小的村庄》,一时百感交集。他从李家坝这个泥丸般大的小村庄走来,走进了诗歌的天地,用笔抒写乡村的一草一木和春夏秋冬,李家坝有他浓得化不开的乡愁。时光一去不复返,李家坝还是李家坝,曾经挥着镰刀的少年伊甸,已经是国内诗坛的常青树,文学的江湖有他太多的传奇。

  三十六年前,我曾经见过伊甸老师。他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如青青修竹,风华正茂。而我,拘谨地坐在台下,听他口若悬河谈文学。

  那时的他和文学,皆遥似天边的新月,明亮、高冷。

  新店头,也是个小小的村庄,蜷缩在县域的东北角,偏僻、贫穷。升学无望后,我小心翼翼地躲在家里,母亲絮叨:“你看隔壁的小林去学了裁缝,进了工厂,你整天捧着个书,看出个啥名堂?”我沉默无语。十六岁的年纪,已能听风思雨,用笔书写迷茫,我悄悄写起了小诗,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

  少女时代,广播里的诗歌,优美的旋律、清新的诗文,涤荡了乡村的落寞。偶尔投稿的我,竟然收到了县文化馆的邀请函,有个文学讲座,主讲人是伊甸。

  我不知道伊甸是何方神圣?凡是和文学沾边的我都喜欢,于是,摸黑起了个大早,兴冲冲从乡下走两公里的路去汽车站,辗转乘车到县城。

  第一次上县城,走出车站,我缩在人堆里有点惶恐,我不知道文化馆在哪里?鼓起勇气问了几个路人,顺着他们指点的路线,我一路摸索,跌跌撞撞找到了文化馆的大门。可惜,大门紧闭。

  没有手表,我也不知道时间早晚。正站在门外着急,这时,远远走来一人,大声嚷嚷:“这么早做啥?乡坳来的小姑娘真是没脉数的,开会要到九点半的。”

  我漫无目的地走到与文化馆相邻的小商品市场,花花绿绿的商品,琳琅满目。那些漂亮的花裙子,招摇地挂在摊前,在风里轻盈翻飞,可是,我买不起它们,我只能到处看看。

  等逛一圈又回到文化馆,会议室的大门还是关着,门口已经有人守着,我怯怯地说明来意,那人道:“咋搞的?才来。”还是悄悄推开门,示意我进去。里面坐满了乌压压的人,看到有人进来,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我一下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台上正在讲话的男子,招手,并点了点下面的空位置。

  我红了脸,低头快步走向那个空位,好不容易坐定,心还在“怦怦”直跳,脑子一片空白,听不清台上老师的讲课声。旁边几位城里姑娘正捧着笔记本,边聆听,边记录,隐约的香水味儿袭来,我好像误入了鲜花盛开的芳草地,花儿如此明媚,文学的尘世如此广阔,而我,两手空空,只会东张西望。

  讲课的老师,玉树临风,英气逼人的脸庞在灯光下,闪耀着古铜色的光芒。讲到精彩处,台下掌声雷动,我机械地跟着众人鼓掌。人头攒动的会场,我如乡野蛰伏的一株小草,卑微,青涩,因为心神不定,我已经忘记他讲了什么,只知道他叫伊甸。

  时光荏苒,当初扎着羊角辫的黄毛小丫,一路走来,已经步履蹒跚混到退休的边缘,而文学的梦之白帆,还在远方飞扬。

  三十六年后,举杯言欢,伊甸老师问我,为何没有坚持写诗,我竟红了脸,一时无言以对。人生不可重来,一切借口都是苍白的,人生也没有如果,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