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徐卉婷
几阵夏雨过后，楼下路边的麦冬草里总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麦冬草长得又厚又长，几次有心想往里看看，可是一靠近就没了动静。
过了两日，从草被子底下钻出了一只走路颤颤巍巍的白色小奶猫。
小区里的野猫真不少。
很快，人们发现这只小奶猫是被妈妈遗弃的。
以前也遇到过擅自出来溜达的小奶猫，但是它的妈妈总会迅速窜出来，稳准狠地叼住它后背上的皮毛，把它拖进草丛，远离人类的视线。像极了我们小时候在外面玩得大汗淋漓的时候，被突然出现的家长一把拽住衣领拖回家的样子。
可是这只小奶猫已经跌跌撞撞蹒跚好久了，它的家长却始终没有出现。
猫妈妈是不会放弃自己孩子的，这源于我童年时期的一段认知。小时候家里养猫，一只橘色的中华田园猫，白天出去野一天，到了傍晚，爷爷放好鱼骨头，敲敲碗沿，它才晓得回家。可就是心思这么野的一只猫，在当了妈妈之后却安安分分地守着孩子寸步不离。它特别能生，动不动就生一窝小猫，奶奶心疼它，不管生几只，把一半的小猫拿去扔掉。
母猫却完全体会不到奶奶的良苦用心。奶奶丢出去的小猫总能被它精确找到、悉数叼回，而且为了避免孩子再次丢失，它会举家搬迁，躲去更隐蔽的角落。然后奶奶找到了再去扔，它又去捡，又挪窝……几个回合下来，终于还是奶奶拗不过它，任由它耗尽了心血把小猫们全部养大，而自己变得骨瘦如柴。爷爷只能把粗瓷碗里的鱼骨头换成煮过的整条小鱼，好生喂养着，才把它养回膘肥体壮的样子。可是它永远吃苦不记苦，四个月后又要重来一遍。
终于有一次，在又一窝小猫连蹦带跳地离开它之后，它躺在家里藤编茶几的隔板上，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无论爷爷给多么鲜美的小鱼，它都不多看一眼。再然后，跳蚤在它背上跳来跳去，昔日被它一爪拍落的苍蝇停在它的肚皮上悠闲地搓起了腿，又过了几日，母猫终于邋邋遢遢地断了气。
说回小区里这只小野猫，它大概没有我家的小猫们会投胎，遇上了一个不负责任的妈妈。好在它的运气不错，这片长势喜人的麦冬草帮它挡住了白天热辣的太阳和晚上骤降的大雨，后来应该是实在饿得不行，它才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它的出现勾起了爱猫人士最大的保护欲，马上有人拿来了冲泡好的奶粉。小野猫活了下来。它每天饿了就到老地方来找吃的，吃饱喝足了就躲回麦冬草底下。
这样看起来，被妈妈遗弃也不是件糟糕透顶的事情。如果此刻它还跟着妈妈，说不定要跟一众兄弟姐妹们争抢妈妈那少得可怜的母乳，说不定妈妈误食了外面有毒的食物，那么它也不能幸免于难……我不禁想着。
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小奶猫的身边出现了一只橘色大猫，它就是小奶猫的妈妈。
这只橘色母猫竟然跟童年时家里养的那只一模一样。它在小猫五米开外的地方踱来踱去，周围稍微有点动静就自顾自跑开了。它不像童年时我家那只猫一样，孩子一发出嘤嘤的声音，就躺下来露出自己的一排乳头，没有在孩子暴露在人类面前的时候，就一口把它叼回来。
眼前，两只橘猫的身影慢慢重叠，又跑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我一度认为用自己的生命去为孩子的生命托底是一种出于母性的本能，也是一种宿命。但是现在我发现，当一个生命个体无法承载起另一个个体的时候，旁观不失为对抗生活的一招缓兵之计。
当然，我也不会把“智慧”“勇气”之类的溢美之词强加到这只小野猫的妈妈身上，毕竟，如果小野猫没有活下来，那就是另一番关于生命的体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