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王肖婷
有句老话叫“桥归桥,路归路”。三月伊始,去环游了一圈桐乡经济开发区(高桥街道),才明白“桥亦是路,路亦是桥”。
高桥,因沙渚高桥得名。从桥上走来,繁华扑面而来。一间间水阁沿河而筑,绵延数里,“小长安”画卷徐徐打开。我仰起头,望向天的最深处遐想——若从外太空望下来,会是怎样的景象?
五千年前,这儿泥沙累积,沙渚连沙渚,慢慢形成陆地,才有了人生存的根本。后来,南、北、中三条沙渚塘横贯高桥街道,境内河道纵横,河上生意兴隆,人们或交粮买布购建材,或出门读书去远方,皆是走这四通八达的水路。那时,摇着船去讨新娘子,去时,锣鼓震天,乘风破浪;回时,丝绵被等嫁妆,堆起堆倒。新娘子含笑如花,傧相们往河岸上撒糖,两岸来看热闹的百姓簇拥着吆喝着,整条沙渚塘陪着欢喜。
原本,从河的这头嫁到那头,母亲要抹一脸盆的眼泪。还好桥已应运而生。桥成了路,烧点小菜,往女儿家送一碗,有啥难处回娘家找阿哥。沙渚塘河网密布,交通繁忙,大桥小桥促生了本地的繁荣,更连通了回家的路。
坐在桥堍旁的沿石上,看车水马龙。时光回溯到四十年前,一帧帧美好生活的画面呼之欲出。爸爸们刚买起凤凰牌自行车,女儿们坐在前面的车梁上,头上别着大红花,去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喜气洋洋。石板桥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高桥人民以为那是一生中最幸福的辰光,却想不到接下来的四十年经济高速腾飞,四十年超越四千年,半辈子活了老祖宗的几辈子。
我不禁笑了。头上别着大红花的女孩早已长大,从沙渚塘游到亭桥村,坐在一片油菜花地田埂上,看高速和高铁并驾齐驱。
我常常在高速上仰望飞驰而过的高铁,偶尔也会在高铁回来时默数高速上疾驰的汽车,俯瞰自己的家乡。那时颇有一种罗曼蒂克的情怀:“你站在高铁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高速上看你。”更深的缘分,在于你遥遥相望的人后来走进了你的生命里。我认识一人,在北上的动车上对邻座的姑娘动了心,拼命游说人家来桐发展。姑娘和她爸妈沿路南下,出了高铁站……鳞次栉比的大厦、宽阔敞亮的大道、满脸真挚的青年,姑娘留了下来。两人勤劳致富,在高铁站旁置办了家业。老人家坐上高铁,打个瞌睡的工夫便能见到女儿,一家祥和。
此刻,田间耕作的大伯上来攀谈。他自豪地夸耀长子考入了首都的重点大学,农家娃十年拼搏,全靠自己在北京买了房安了家,他抹抹眼角表示孩子不易。我也佩服同龄人披荆斩棘,走出了一条他的路。
读小学时,学校只有一盏地球仪。农村孩子心怀祖国,第一眼总会找到五角星所在的首都,我爱北京天安门,高大上的北京是每个人心中的诗与远方。那时的我们多像《哦,香雪》里的少年,坐上绿皮小火车去北京上大学,汽笛一响,梦里都能笑醒。
谁能料想到今天,桐乡人打一辆高铁滴滴,去北京吃顿烤鸭,也是说走就走的旅程。
回过神,我忍不住问大伯:“那还有一个儿子呢?”“他读书不行,就喜欢拆拆弄弄,不成器。现在在新能源汽车公司上班,组装汽车,月度‘最佳’,每次都上红榜。”
小儿子倒是干了自己擅长的事。听大伯滔滔不绝地夸着小儿子,全然推翻了前面“不成器”的话。确实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水路、高速、高铁都能到“远方”,大儿子、小儿子都走出了自己的路。
听大伯讲完。想到当年,我的家人也嫌我远嫁桐乡。我强调一个小时的车程不算远啊,父亲却说这距离放在以前,坐个船,从凌晨摇到天黑摇出一手老茧。说这话时,他明显不舍。
直到后来,有次陪他坐高铁回家,11分钟就到了,他兴奋地嚷嚷:“这刚上车,屁股还没坐稳呢,就喊前方到站了,也太快了吧。”之后,再有人说我嫁得远,父亲便会反驳:“从城东到城西堵车都要半小时,我女儿那儿坐高铁10分钟就到了。”
近年来,父亲年岁增长,愈发思女心切,竟像个盘住大人腿的小孩般依赖我,“老小孩”这形容真是一点不假。生儿育女之后,我才明白“为人父母”才是“人世间”的开始。朋友、恋人决裂时都可以甩出一句“桥归桥,路归路”,唯独父母子女之间桥断了还能重新修路,路不通了穷尽一生还要搭出座桥来。
回去的路上,夜幕降临,高桥已是灯火辉煌。对生活在这方水土上的人来说,水路、高速、高铁,每一条都是去闯天下的路;水路、高速、高铁,哪一路都是回家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