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孙亦倩
初次听到狄云的名字,还是在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那是一个极其闷热的夜晚,我睡意全无,已在凉席上辗转许久。母亲在一旁轻轻拍打我的后背,感觉收效甚微,随手取来一本正在看的书,讲起了睡前故事。
第一章,从木剑“托托托”撞击声开始。我转身看了一眼书页,上面有一对青年侠客,男的圆睁虎目振臂而呼,女的眉眼灵动挥动长剑,空白处有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连城诀”。如此场景显然超过了母亲讲的“董永和七仙女”,令未见过世面的我心潮澎湃。
从那天起,我就遇到了狄云。刚出场的他,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看上去老实巴交,实际上也是愣头愣脑的乡下小伙,不是很讨喜。但是,故事最后一幕,他纵马奔赴雪谷,披上了一身落寂,让我觉得,这充满青草泥土味的少年时代,也许是他人生中最想回去的时光吧。
2000年,金庸在一场演讲中说,“我的小说里面,各位有没有想到,最好的一个女人是湖南人,最好的一个男人也是湖南人。”他所说的这个最好的男人,则是《连城诀》中的狄云。
这最好的男人,老天爷并不偏爱,给了他盖世武功,却一股脑塞给他许多堪比黄连的果子,也不问问他能不能吃。狄云做了一辈子好人,却一生没遇上几个好人,接踵而至的恶人,为了贪念,排着队等他,操纵着一场接一场的冰雹,劈头盖脸朝他砸来,令他逃无可逃。回忆就像铺在地上新晒的盐,一到刮风的夜,就无一缺席,从布满破洞的屋顶钻进来,冰冷地撒在他血淋淋的新伤与暗红可怖的旧疤上。
在金庸的武侠世界里,狄云相貌不起眼,武功也排不上,他胸无大志,最简单的理想,只是守着师父、师妹,还有三间小屋。
可是,被推入深渊就很难原路返回,一路跌跌撞撞走来的狄云,强行碾压他的是人性中的丑陋与阴暗,最亲的人给他最痛的一击,活又活不下去,死又死不了,这样的人生,除了被恶龙吞噬,莫非就要变成恶龙吗?当然不是,金庸铿锵有力地给出了答案。
狄云是有原型的,用金庸的话说,“纪念在我幼小时对我很亲切的一个老人”。就是他家一位叫和生的驼背长工,老人前半生就是狄云的翻版,也是财主之子看中了他的未婚妻,他蒙冤入狱,家破人亡,出狱后他伺机刺杀仇人,再度入狱险遭毒手,幸得丹阳县正堂——金庸祖父搭救。和生的后半生得到了查家的善待,他没有生活在仇恨中,极其疼爱孩子,病重时用平和的口气向金庸讲述了自己的一生。
故事中的狄云,尽管失去了师妹,失去了丁大哥,失去了右手五指……但是他终是没有失去内心的柔软。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在宝藏面前,在人性最疯狂的一刻,金庸还是让它到来了,虽然有些迟。或许他更想在谢幕一刻,告诉我们,“你只管善良,这个世界欠你的公平,终将还回!”
有时候,人的记忆很奇怪,现在想来,为何我会一直记得那个夏天的酷热,大抵是因为狄云一路沁入骨髓的悲凉,令人不寒而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么多年,金庸笔下的江湖依旧热闹,我却独爱默默无闻的狄云,不是源于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位大侠,而是因为他在人生的至暗时刻没有泯灭良知,依然心存善念,向阳而生。
这本书,年少的我不敢往下看。如今,我平静地重读了一遍,只觉得雪谷中经年不化的雪,似乎没有那么孤单,也没有那么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