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忠骨长眠天目山
N张进喜
阳春三月，春风吹绿了江南大地，运河两岸柳绿花红，草长莺飞。然而，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脸上却有些凉意，走在天目山陡峭的石级上，心情不由沉重起来，就像这阴冷的天。苍翠的松柏中，一位嘉兴籍的烈士就长眠在这里，我是跟随大舅嫂来祭祀她只见过一面的舅舅。
说起这个舅舅，大舅嫂告诉我，她们上辈是封建社会遗存和新中国大爱组合而成的特殊家庭。她太爷爷老家原在萧山，是个教书先生，对学生要求极严，如有违反教规，一律戒尺伺候。太奶奶则裹个小脚，平时不大出门，家里没米了，太奶奶领着奶奶到学校向太爷爷要铜板。看到如此严厉的教书父亲，奶奶怕挨板子，吓得不敢去学堂。不幸的是，在奶奶四岁时太爷爷走了，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奶奶十岁时，她的哥哥将其卖到了嘉兴新塍一户姓陈的人家做了童养媳。其实，这家男主人身体一直不好，时不时地咳嗽，据说是痨病，现在叫肺结核。成婚没多久，这男人一命归西，也没留下子女，奶奶就在家照顾公婆。陈家隔壁住着从小就父母双亡的方生观，奶奶见其孤苦伶仃，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给予母亲般的温暖。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乡下有户人家生了第八个小孩，望着襁褓里啼哭的女婴，又没奶水喂养，感觉还不如找个好人家。奶奶没有自己的孩子，听说女婴要送人，就把三个月大的婴儿抱了回来。虽说是抱养的，奶奶视如己出，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到了读书的年龄，还送她去了小学。至此，奶奶成了儿女双全的母亲，虽然都不是亲生的，但胜似亲生，有好吃的先往儿子女儿碗里搛，再没让两个孩子受过冻、挨过饿。同时，她对儿女的家教也极严，门口的节节高上总挂着一根废弃的扫帚柄，那是惩戒犯错小孩用的。
这是一个由不幸人组成的家庭，又是一个充满大爱、受人尊敬的独特之家。坎坷的人生命运，让他们走到了一起，成了有着别样亲情的温馨一家。为了感谢老人家的收养，方生观将自己改名为陈高业，以示为陈家后人。生观长到十四五岁时，为减轻家里负担，就在镇上卖起了大饼油条。就这样，奶奶在家洗衣做饭，儿子在街上摆起了早摊点，女儿在小学读书。
1949年10月，为响应祖国的召唤，十八岁的方生观毅然决然地报名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送新兵的那天，奶奶拉住方生观的手不舍地说：“儿子啊，在部队一定要听首长的话。”接着又说：“陈家就你个独子，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我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呢！”这个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儿子走了，奶奶斜倚在门框上不停地抹眼泪，目送着绿军装远去的背影，她害怕儿子回不了家。那个年代，江南大部分城市刚解放，有些地方正在剿匪，西南的有些城市还在国民党控制之下，解放大军正一路向南挺进。
其实，方生观回来探过亲，那时妹妹刚生完小孩，这个小孩就是如今的大舅嫂。奶奶看到儿子抱着外孙女，对生观说道：“你早点回来，给我生个孙子。” 她指着新买的木料，说：“这些都是打橱柜、婚床用的。”奶奶为他的婚事悄然准备着。这可能是奶奶给儿子的最后嘱咐，因为这次离家后生观再也没有回来，他永远地留在了浙西的大山下。
1956年11月初，临安西天目乡的东关老虎湾，山民掰了玉米在山上烤来吃，结果引燃了周边的枯草，火借风势竟越烧越大，造成了森林火灾。驻防在西天目乡钟家村的人民解放军3949部队三支队接到命令后迅速奔赴火场，方生观带着战友向村民借来砍刀、竹刀，迅速一字排开，与当地群众一起清理树木杂草，终于开辟出一条隔离带。待山火彻底扑灭已是晚上九点多，按照“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要求，精疲力竭的他拿着砍刀走在黑灯瞎火的山路上。作为班长，他还要将救火用的农具归还给乡民。走着走着，他竟一脚踩空，不幸滑下了连老虎都为之胆怯的山崖。当战士们找到他时，他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方生观牺牲后，部队为他开了追悼会，他被安葬在天目山下的俞家村小学附近，后被追认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其实，再过个把月他就要复员退伍了，等儿子回家的奶奶正忙着为他物色对象呢。奶奶没有等到儿子回家，却收到了部队送来的遗物。此后奶奶大病了一场，她没有儿子了，认领的儿子也回不来了。她没去天目山，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翌年清明，奶奶在新塍镇长的陪同下祭扫了陵墓，后又参加了浙江省烈军属代表大会。她以有这样的儿子而自豪。
清明前夕，我们专程来到临安一都村的山上，拜谒了方生观烈士墓，这是2021年由天目山镇人民政府重立的。原来的坟茔因乡村改造被整体迁移了。其实，大舅嫂姐妹并不知晓方生观的坟茔被迁移，她们倒是希望烈士能回归故里，也便于清明祭扫。看到苍松翠柏掩映下的陵园，大舅嫂姐妹与母亲协商后决定不再迁移。姐妹们商议：就让他在天目山下安息吧！
这次清明扫墓，大舅嫂为这个还在婴儿时仅见过一面的舅舅献上了花篮、供上了祭品，然后带着妹妹三鞠躬。我默默地凝视巍峨青山下的烈士陵墓，墓碑的红五星下方写着“方生观烈士之墓”。伫立在烈士墓前，我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神州大地山河无恙，是多少英雄儿女为创造新生活负重前行，甚至是用生命换来的。
望着青翠葱茏的大山，看到墓碑前少先队员和当地民兵敬献的花篮、花圈，我忽然想起龚自珍的诗来：“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方生观长眠在这里已有七十年了，时间会磨灭很多东西，但青山为证，大山的后人不会忘却这座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