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后备箱里的初夏
N费国平
“爸爸,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呀?”车子驶进村子,女儿对着窗外轻声问道。她眼里的新奇光亮,照着我记忆里那一片熟悉的故土。
儿时,家乡的田垄像母亲手中摊开的掌纹一样熟悉。麦收时节,田里金黄如浪,父母亲就在这热浪里俯身劳作。父亲在前头挥着镰刀,每一刀下去,麦秆便温顺地倒伏在地;母亲紧随其后,将割下的麦子利索捆好,动作如行云流水。我那时还小,跟在父母身后,一路追着蚂蚱,或者蹲在田埂上,痴迷于蚂蚁们搬家忙碌的路径。
阳光灼热,汗水沿着额角淌下来,滴进泥土里,却并不觉得辛苦——大地是温厚的,我安心地浮在父母辛劳的波浪里,他们脊背起伏如沉默的山丘,替我挡住了所有风雨,只留下身后一片无忧无虑的玩耍空间。田埂边草丛里,蚂蚱被我惊起又落下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边。
带着女儿来到旧地,田垄依旧在,却早已物是人非。女儿指着田里的麦子,一脸认真地问道:“爸爸,这些草怎么这么高?”我忍不住笑了,心里却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低头摆弄着手机游戏,对于土地的气息和劳作的艰辛全无感受。我试图唤起她对土地的兴趣,指给她看田埂边那一个我童年曾经研究过的蚂蚁窝,可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又埋首于掌中那个虚拟世界的精彩去了。
父母始终守着他们的土地与岁月,而我们却只是作了一日停留。临别之际,父亲吃力地抱起沉甸甸的南瓜,一边放进后备箱,一边絮絮叨叨,“自己种的,吃着香,也放心……”母亲在一旁也跟着附和。他们朴素的话语里裹着泥土的气息,也裹着对儿女生命最真切的挂念。我听着这些熟悉的话,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撞了一下。这些话语是父母心田里长出的藤蔓,缠绕着牵挂,结出的果实便是此刻沉甸甸塞满后备箱的安心——原来他们一辈子弯着腰,正是为了托举起我们站直了的生活。
青南瓜鼓着圆肚皮,玉米棒子密密挨着,番茄红着脸,茄子泛着亮紫,土豆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后备箱终于被塞得满满当当。车缓缓启动,回头望去,父母站在老屋门口,父亲微微佝偻着背,母亲的白发在风里飘着,像两棵历经风雨的树,静默地扎根在故土之上。后视镜里,他们挥动的手臂渐渐变小,身影模糊在夕阳的余晖里。我的眼眶一阵温热,猛然间模糊了——他们站在那里,已然站成了人间最深重的牵挂与告别。
“爷爷奶奶真好,爷爷家就是个免费超市!”车子驶离了村子,女儿在后座忽然冒出一句。孩子的话天真无邪,却让我心中五味杂陈。这沉甸甸的后备箱,盛满了父母亲手栽种的四季,也盛满了从青丝到白头的挂念。后备箱里塞满的哪里是果蔬?分明是半截还在滴露的初夏,也是父母在岁月田埂上为我们弯腰拾取的,永远新鲜的牵挂。
车子前行,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终于凝缩成了两个小点,像大地写下的两个句号,平静而苍老。父母的目光连同这些果蔬一起打包,驶向我所栖身的远方——原来我们无论走得多远,永远在他们目光铺成的田埂上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