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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南湖晚报

日期: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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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杂的文       上一篇    下一篇

  【杂拌儿】 眼泪

  N冯娟华

  年纪越大,泪点好像越来越低。

  同事说她婆婆生病住院,医院发了病危通知,她儿子才忙不迭地通知众亲戚。当时她婆婆的妹妹,正在公园散步,突然接到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穿了家居服就一路飞奔来医院,还没上电梯,就开始呜呜咽咽地哭,待冲进病房,两个白发姐妹抱在一起号啕大哭……我忽然眼泪横飞,办公桌上的纸巾,一张一张扯下来。

  前几天,单位法人的父亲去世,我们去吊唁。到她家时,烛烟缭绕,唢呐声声,灵堂正在做佛事,我们站在大门口,不敢贸然进入,一身丧服的头儿正跪在灵前,消瘦的肩膀不停颤抖,虽然没有哭声,我却忽然感受到了压抑的巨大悲戚。想到和我同龄的她,从此没了父亲,独留老母守着偌大的老宅。又想到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面对父母的衰老和终将到来的死亡,我站在洒满阳光的台阶上,眼泪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无处找纸巾,只好用手背一遍遍地擦拭着眼泪,哭得有点狼狈。

  黄昏,坐在阳台,就着夕阳的残光,随手翻阅嘉善作协的内刊《柳洲》,其中有一篇名家散文,写了一对夫妻送儿子去普陀山出家的传奇历程,那个天资聪慧的幼儿,因宿世机缘,自愿到寺院削发当了小和尚,小小年纪的他,倒背着手,对舍不得离开他的母亲说:“筱青女士,这么久,你还不肯放下吗?”这是一句多么无望的问话,想想这红尘俗世,骨肉亲情,舍与得,悲与喜,换位一思,读来真是泪流满面。

  近年来,晚上静坐时,也常常莫名其妙流泪,一大颗一大颗的眼泪滚出来,从脸颊滑落,流到嘴边,又跌落腿上。明明是无悲无喜,我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年少时,我的眼睛可是长在天上的,那时候特别犟,父母说一句,我顶三句,气得母亲常拿竹竿抽我。往往抽得腿上一片红紫了,我还高高地扬着脑袋,不让眼泪滑落下来,竹竿打断,我依然一声不吭地盯着母亲。最后总是母亲打不下去,捂着脸哭着跑开。晚上半梦半醒间,听得母亲和父亲在叨咕:“养了这个姑娘,不知道像谁,打不哭,骂不听,真是气死人。”母亲说得火气上来,又埋怨父亲:“都是你把她宠上天,无法无天,将来不晓得成啥样子。”

  长大后外出工作了,想着家贫,没有伞的孩子要努力奔跑,除了上班,天天去夜校上课,或者在图书馆埋头看书。咬牙坚持的时光里,没有眼泪,没有抱怨,只有拼命往前冲。

  儿子出生后,一路跌跌撞撞走来,早已磨炼了心智,上班、带娃、做家务,忙得飞起,连矫情都没有时间。几十年来,遇到多少磕磕碰碰的事情,也是咬着牙硬扛了下来,自认内心已经非常强大。

  如今孩子长大工作了,我也到了退休的年龄。这辈子,终归是有了个安稳,拖着个还算健康的躯体,继续和时光厮磨。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看拐卖儿童的新闻,看驼背的老婆婆扫地,看天黑时守着几棵青菜的卖菜老人,我常常泪眼迷离。暗自疑惑,我是不是抑郁了?还是老了?可是,那些鹤发驼背的人,才叫老人,我好歹还精神抖擞地上着班,能唱能跳,能在阳光下奔跑和微笑。

  某天看书时,偶然读到一句话“世间所有的眼泪,皆因看见了自己”,我终于恍然。行走在人世间,这芸芸众生里,哪个是我?哪个又不是我?

  再一次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