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N乐忆英
乾隆二十二年(1757)春天,乾隆皇帝第二次南巡。
这一天,浩浩荡荡的船队从嘉兴来到石门,乾隆帝兴致勃勃地观摩了阅兵,驻跸石门大营,画家金廷标进献白描罗汉图册,得到乾隆的赏识,赐缂丝荷包,并诏入画院供奉。第二天,乾隆带着一个侍卫随金廷标一起消失在石门大营。
三人驾一叶小舟往东去乌镇,金廷标是乌镇西栅人,西栅大街三里长,风轻日暖杏花天,十条巷北通乡墅,一带居民星密连。更有那小桥流水,乌篷小船,青砖黛瓦,白墙人家,让乾隆流连忘返。通济桥堍折北三里,有个小村坊名乌村,河流纵横交错,堤岸杨柳依依,桃花灼灼,风光旖旎,景色如画。北邻是一条三四十米宽的港。
金廷标说:“此港名曰横泾港,东面入口为车溪、澜溪、紫荇三水之汇,西入含山塘。为江浙两省、苏州湖州嘉兴三府、吴江震泽乌程桐乡秀水五县交界之处,对岸乃息塘村,入北二十里为南浔。”
乾隆问道:“息塘可有好玩之处?”
金廷标点头道:“有酒可饮。”
乾隆听得“酒”字,哈哈一笑:“走。”
三人即刻登舟,由通河桥入息塘港。行不多时,金廷标介绍道:“此地不远还有个普济禅寺,俗名杨庵,前年刚重建,万历年间,密印寺诗僧方择,时称竹寮和尚,有《过杨庵》诗云:‘一径踏花雨,双扉对野田。溪分村岸曲,藤挂树阴偏。旧住曾弥月,频来不隔年。疏篱围梵宇,鸟雀自翩翩。’”
乾隆道:“哦,竹寮和尚,字觉之,号振琳,晚年居秀水精严寺。”
小船晃晃悠悠,往北而行。两岸桑林送客舟,杨柳杏花交影处,有稀疏村落,几缕炊烟袅袅,牧童笛声隐约传来。乾隆兴致盎然,刚想吟诗作对,却见“云遮天幕雨朦胧”,小舟停泊息塘桥畔,雨丝就飘落下来。乾隆避之不及,慌乱中急忙跳上岸,不料脚下一滑,险些跌入塘河,侍卫吓得脸色煞白,乾隆顾不得尴尬,快速奔向路边凉亭。三人拾掇停当,乾隆望着靴子上的泥,哈哈大笑,道:“有惊无险。”
金廷标道:“那边便是息塘庙。”
抬头一望,见庙前有两株银杏,高耸入云,形如巨伞。庙虽不大,却显得古朴而精致。金廷标又道:“此地以前名薛塘,薛仁贵之薛,可能是薛氏聚集地,如今改名息塘,休息之息。”
乾隆点头道:“日落而息,风和塘清。”
话音刚落,雨即止住。三人便沿蜿蜒曲折小径,抵达息塘庙。
住持早就发现了他们,见前面那位,穿着绫罗绸缎,看年纪四十来岁,步履轩昂,气度不凡。住持知道是贵客,连忙迎上前来,双手合十,缓缓说道:“三位施主,是否远道而来?”
金廷标上前回礼,答道:“住持好,我们随便走走,看看。”
小庙名曰“息塘庙”,最先是家庙,创建于何时已无考,后来又祀赵大明王为彼处土地神。
此时一缕酒香飘来,之前被雨淋湿了,乾隆感觉又冷又饿,那诱人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乾隆道:“酒香何处?”住持往后一指,说:“庙后酒寮。”
折入酒寮,却是个小作坊,自酿自销。两边有对联:“酒香飘溢招客至,花影缤纷醉月明。”上方匾额题曰“醉息塘”,落款为“朱国祯”。
金廷标道:“朱国祯便是南浔人。”
朱国祯是明代内阁首辅,熟知历史的乾隆自然知道,朱国祯留下一部《明史》手稿,被子孙出售于庄氏,尔后引发了《明史》大案。
店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云发丰艳,蛾眉皓齿,身穿蓝印花布小袄长裙,乾隆心想,难道这小姑娘也会酿酒?
姑娘看出乾隆的疑惑,说:“客官,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乾隆笑道:“不就是湖州府?”
姑娘说:“对,湖州府乌程县。乌程酒知道不?秦始皇敕封的第一款贡酒。苏东坡云,‘今日扁舟去,白酒载乌程。’‘乌程霜稻袭人香,酿作春风霅水光。’我家三代酿酒,用上等糯米和霅水、苕水酿造,要是喝下三碗不醉……”
乾隆道:“怎样?”
姑娘说:“不收您酒钱。”
乾隆道:“好,拿酒来!”
姑娘捧出一坛酒,揭去封土,一打开,酒香阵阵,扑鼻而来。
乾隆一连喝了三大碗,不由赞道:“好酒!”
乾隆没想到在这个僻壤乡村,竟有如此美酒。而金廷标是本地人,知道乡村人家善于酿酒,名曰“杜搭酒”,上口绵柔丝滑,香气馥郁,但后劲大。他见乾隆喝得那么快,想拦也拦不住,正暗自着急,却见住持拿着笔墨过来,说:“本寺年久失修,匾额已缺,还请施主留下墨宝。”
乾隆已是醉意朦胧,踉跄了一下,提笔写下“息塘庙”三个大字。写毕,把笔一扔,大笑道:“好酒好酒!哈哈!”
酒意顿时涌上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而去,侍卫一看,连忙扶住乾隆。那金廷标也喝了一碗,头有些晕晕乎乎。在酒寮休息片刻,金廷标勉强打起精神,而乾隆依然沉睡不醒。
暮色渐浓,风声盈耳,有淡淡寒波涌起。侍卫与金廷标商量道:“此地不宜久留,如何是好?”
“此地民风淳朴,礼义相让,尽可放心。”金廷标道,“先回船上,再作打算。”
侍卫点头道:“有理。”
话说乾隆醒来,已是第二日上午。
一叶扁舟逐波流,桃花满岸春意催。
乾隆问道:“这是哪里?”
金廷标道:“此地正是三江口,北岸息塘,南岸乌村。”
放眼望去,江浙两省交界处,三溪汇合,九水逆流,风起浪涌,地理位置固然十分显要。
乾隆沉思片刻,张口说道:“一双草鞋踏二省。”
下句却怎么也接不上来,金廷标道:“一脉湍流润三地,一副乡担走五县。”
乾隆听了,微微一笑,道:“一鸡打鸣催九村。”
谁也没想到,这首打油诗被北岸趴在牛背上的牧童听到了,不久竟成了民谣,村里的稚童常常吟唱道:“一双草鞋踏二省,一脉湍流灌三地,一副乡担走五县,一鸡打鸣催九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