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 蓝与白
N王肖婷
十多年前，初次路过丰同裕，干净的石牌，安静的门庭，大有一种“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味。后来多次路过，不断听闻，这朵大运河孕育的蓝白之花慢慢种进我心底，闪现在我的梦境里，收入我衣橱最显眼处，装点了孩子的书皮……
橙黄橘绿时，初进丰同裕。丰同裕染坊创建于1846年，是漫画大师丰子恺家的祖传老店。2002年，石门人哀警卫重振丰同裕，桐乡蓝印花布成为中国蓝的重要代表。染坊博物馆还原了200年来蓝印花布于江南人民的陪伴。它通俗又高雅，曾迷住了十三岁那年的我。新来的历史老师是个石门姑娘，每日一袭蓝印花布衣裙，梅兰竹菊，件件“浆纹”独特，蓝得深沉，白得纯洁；蝶鹤鹿鲤，天上飞、地上跑、水中游，变幻多样、寓意丰富；刘海戏金蟾、暗八仙，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生动热闹、妙趣横生。历史老师不仅迷住了我们，还让体育老师拜倒在她的蓝印花布裙下，后来他与人说他一个搞体育的，一辈子都在追求快、更快，唯有石门女孩让他慢了下来，从那抹靛蓝里嗅到乡土的气息，感受到她真诚的品德。
被体育老师早早娶回家的历史老师，后来常常跟我们说起她的故乡。“桐乡无限绿，桑柘抱城湾，微雨冷秋色，清溪明客颜。遥指青帘下，提壶扣竹阑。”旧时江南小酒馆门口挂的幌子也多用靛青布制成。那时家家可闻机杼声，户户都有纺织娘，中药材、花卉、蔬菜、茶叶，根、茎、花、叶、果实、果皮皆是染料，蓝染、扎染、蜡染、蓝印花布技艺丰富、奥妙无穷。
百闻不如一见，耳闻不如目见。多年后走入丰同裕，这个百年染坊沉浸着石门古镇宁静优雅的气质，嗅到的是手工制作的慢生活痕迹。设计、绘制、镂刻、上浆、染色、晾晒、刮灰，每一步都是细手艺。工匠们没有电子印花机、没有机器织造程序，有的是天人合一的手工制作。晾晒，是让人最为“惊喜”的时刻，一幅幅独一无二的蓝布从高高的云天直挂而下，着实惊艳。
那随风摇曳的蓝布，一帧帧把我带回从前。历史老师的孩子七岁时不幸意外离开，夫妻俩痛不欲生。老师的母亲默默陪伴，缝制着蓝印花布的被单和衣物，佛手、石榴、寿桃、莲子、葫芦、葡萄……一针一线，密密织进母亲的守护和祝福。植物靛蓝的药物作用，使人镇定和豁达。老师返乡过了一段染布、做衣的慢生活。再后来生了一个男孩，每每抱出来总穿着蓝肚兜，戴着蓝围脖，裹着蓝棉袄，甚是可爱。男孩和靛蓝一起抚平母亲的伤痛，带来生生不息的祥和。
走出丰同裕，回头再凝望，依然是干净的石牌，安静的门庭，这里的日色变得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一生只执着于一抹蓝。
说起一抹蓝，绕不开一朵白。蓝印花布中菊花纹样常见，单独的有“连枝菊”“满地菊”“小菊纹”，还有“长寿富贵”“花开吉祥”“蝶恋花”等组合纹样。四方连续的折枝杭白菊形象常用于床单和服饰，观之赏心悦目，闻之淡香沁人心脾。
一方水土育一方花，约三百八十年前，杭白菊始在桐乡栽培，“杭白贡菊”美名与“龙井名茶”并提。它喝着运河水长大，花瓣洁白如玉，花蕊灿如黄金。桐乡因有“世界上最大的田野菊海”被列入世界吉尼斯名录，成为全球之最。
从重阳节开始，就是短暂的采菊季节，菊农们和时间赛跑，抢着晴好天气采菊、晒菊。多年前，我和老公定好的婚期却遭到他外婆的反对。她背着竹篓，佝偻着背，匆匆赶来，撂下一句“婚晚几天结好了，菊花却是那几日非采不可。”我婆婆哭笑不得，扫着外婆留下的泥脚印，解释说，老人家没什么恶意，农村人看天吃饭，时节比什么都要紧。
十年后的石门，又是杭白菊丰收的季节。我和孩子去参加了采摘、蒸花、品菊体验活动，踩着前人的脚印，感受返璞归真的自然生活，体验农耕文化的乐趣。孩子们在菊海间奔跑，不时俯下身来看一只蜜蜂与一朵花相遇，再唏嘘一只蝴蝶与一朵花分离。
采回满满一篮鲜菊，要蒸透晒干方为成品。到屋檐下一眼行灶前排队，待菊农将平铺在一只只圆形竹编蒸篷里的鲜菊叠放在桶内蒸制，蒸桶里菊香四溢。孩子和我搓着手，互相看看对方眼里的希冀，像在等待火箭升空。蒸菊技艺要求甚高，等桶盖上的蒸气向上直冲时，这锅菊花不生不熟“正好之”。“千钿难买正好之”，要掌握这门技艺，没个两三年拿不下。我们的菊花刚出炉，菊农一解围兜就要走。东家忙喊住她，“后头还有好几蒸呢。”“我要去喝喜酒呢，你看我蒸了这么多年，也会了吧。”东家狼狈地杵在那里。菊农笑着回应：“谁让你一天到晚研究先进技术，把老底子本事都忘光了。”这嗔怪的话里却听出几分赞许。
晒菊花的工夫，茶艺师给我们普及杭白菊的前世今生。1999年桐乡被授予“中国杭白菊之乡”，之后的秋季连着举办了好几届菊花节。二十几年前，桐乡评过一届菊花仙子，选出来的姑娘才貌双全，品德出众。“喏，他老婆可是菊花仙子。”说到哪个男人福气好，再好也好不过让仙子下凡的人。
最后的最后，还是静下心来品口茶吧。当那一朵干瘪的杭白菊在水中慢慢张开，五六层一百二十五片花瓣像千手观音般伸出小手，色、香、味、形同时向我们招手……孩子比我们要懂得美，他呆呆看着杭白菊打开，抿了一口茶水，他说他喝出了“幸福”的滋味。在漫长的时空维度里，人或许只是亿万光年里的一颗尘埃，就像石门万亩菊海里的一朵杭白菊，渺小不起眼。然而，菊花打开的时候，茶香入肺腑，茶味入脾胃，如果能配上一轮明月，再来几缕清风，解下盔甲，卸下心防，一个真正的自己被打开……
遇花赏花，遇茶吃茶，勿忘心安。从菊海回去的路上，像是从一幅《桃花源记》里走出来，唯望望手中一张菊饼，来之幸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