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湖闲谈
N吴顺荣
总是忘不了故乡的河。大运河的水流,给了童年时的我不少欢乐。只要回忆童年生活,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她的长长流水,如同母亲的乳汁,滋养了我的身体和灵慧。长大以后走过许多地方,面对一条条名川大流,确实也有过一时的激动,而当沉静下来,总还是心倾故乡的大运河。
大运河是美的,美就美在她的荡荡浩气。
开皇三年(583),隋文帝下令开凿河渠,揭开了兴建大运河的序幕。随后二十多年,隋炀帝继承父业,终于完成了京杭大运河的连接和沟通。从此,一船船漕粮、蚕丝、布帛和海盐,吱吱地压着清清的波浪,挥桨北去,而中原悠久的黄土文化、灿烂的黄河文明和着皇城的气派,一路浩荡地朝着南方这座古城倾注而来。于是,嘉兴便有了“鱼米之乡,丝绸之府”的美誉。
大运河是美的,美就美在她的柔情万种。
弯弯曲曲的运河,越过时光,一路流淌。流过一个个朴实的村庄,流过一个个江南小镇,在河面四处弥漫又四处聚合的,是充满古典情韵的生命原始气息。飒风柳岸,浅草萋萋,在蓝天和白云的倒映中,悠悠的纤道在绵绵不断地延伸。由条石砌成的一个个石墩和着偶然间的小桥,还有“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的众多凉亭,让蜿蜒无尽的纤道风韵独具,顺着运河,横卧水面,时而一面临水,一面依岸;时而两面临水,伸向水天极目之处。
遥想当年,从江南往北方输送财赋的徭役之船,以及来往于苏杭一带的商旅之船,曾经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水路。这些纤道和凉亭就是为了行船和行路需要而修筑起来的。在不能张帆的日子里,纤夫们是行船的主要动力,那些沉重的船只,在纤夫们弓得紧紧的身子后面,从水上缓慢行过,而纤夫们粗硬的脚趾,力透石板,每一步都留下他们的喘息,印下他们的汗滴。纤夫们的劳动,辛苦异常。在大运河上逆流背纤,那是真正的血肉之旅。纤绳像座山压在肩上,脚跟像有磁铁吸住一般吃重,他们低头弓腰像猪一般朝前拱,前胸几乎贴在地面,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天上骄阳烤着,地上暑气蒸着,多么想在岸边找一处阴凉歇息一会。前面出现一座凉亭,凉亭渐渐近了,纤夫吐一口气,感到有了希望。
我觉得凉亭是最能抚慰旅人心灵的场所了。它是漫漫长路上的一个标点,有了它,枯燥乏味的跋涉便有了段落,显出了抑扬顿挫的节奏感。
运河塘上的一座座凉亭,建于何代又毁于何年,我实在无法考证。但那些凉亭毕竟实实在在地存在过,曾经是运河两岸的无限风光,是运河文化的一部分。沧海桑田,岁月流逝,运河塘上的那些或大或小、或近或远的凉亭,多数已经不在了。在我们嘉兴,至今尚存、较为有名的要数落帆亭了,它坐落于城北的杉青闸。杉青闸是大运河的著名水闸,北往苏州南去杭州的船只都要由此过闸,宋时此闸有朝廷直接派员管理,建有官舍。因为行船过闸时均要下帆,故名落帆亭。当时为官吏和客商游憩之所,以后几百年间历经修建、拓展,增筑了假山、画廊、酒仙祠、荷花池等,始成为嘉兴的一所名园。而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运河塘上尚有一二座破败的凉亭,有一座就在长虹桥南不远处,虽不知亭的名字,但记得它的模样。四根柱子,撑起一个四角翘起的顶,柱子间铺放着供路人小憩而坐的长木板,虽没有江南园林亭榭那样的精巧和华丽,也没有落帆亭那样远近闻名,但它空灵,开放,粗狂、野朴,是通俗的,平民化的,从来是苦力者停泊的港湾,同样让人赏心悦目。
千百年来,运河塘上的凉亭,一直与乡民和纤夫相依为命。那些简朴的亭子伫立于水之畔、道中央,几根木柱,几块木板,几只石墩,敞开胸怀,迎八面来风,接四方来客。它们不属于谁,可谁都可以走进它。
那些走不尽的纤夫,骄阳下,破草帽的影子在纤道上一摇一移;风雨中,旧蓑衣在塘河边一颤一抖。他们对于“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运河美景,常常无心去欣赏,他们对于“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桃花时节,也很少会去细细体味,但他们扑向地面的眼睛,多半看得见前方那些可以亲近的凉亭。来到凉亭,一屁股坐在权充凳子的条石上,撩起衣襟擦干了脸上的汗水,袒露着古铜色的胸脯,任穿亭而过的凉风在全身狂吻。或喝上几口凉水,咬上几口饭团,稍做休息,又拾起了那根汗透的纤绳。
凉亭喧闹于风雨之中。当乌云密布、暴雨将临,那些南来北往的行人,就会加快脚步,奔向凉亭。此时的凉亭内总是挤满了人,相识的,不相识的,一起相聚在这挡风避雨的大伞之下,一边说笑着,一边看亭,看天,看雨,看水,看河中的行舟,看周遭之诸物,别有一番景色在眼前。风停了,雨止了,人们纷纷站起身来,重新上路。此时,那些斩白糖、卖梨膏糖、捏面人儿的货郎担的笛声、鼓声,修桶、补锅匠的吆喝声,常常就在这凉亭里响起,高一声低一声地远去。
我常常遥想运河塘上的凉亭,是因为与凉亭阔别已久了。现在,公路四通八达,水运已有足够先进的机械动力,长亭古道的时代已经远去了,连同凉亭孕育的种种传说故事和文化现象,这多少给人一种淡淡的失落感。
我常常遥想运河塘上的凉亭,因为,凉亭虽然不见了,但在人生的旅途上,我还是希望不断遇到能够挡风避雨歇歇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