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N王肖婷
如果“爱好”那一栏可以随便填的话,我会填“剃头”。如果还要写上理由,我挠挠头,这或许是因为我喜欢捧住一颗头的感觉。
“呜呜”的剃刀声响起,我钻进大草原,割草机“呜呜”运作,青草一根根从根部落下,清香弥漫住一整个季节。
放空思绪回来,头已剃了一半,我的爱人正絮絮叨叨:“这个月你又花了我三百的花呗!”
“可我给你省了剃头钱。”
“剃个头不用三百吧?而且你这不管洗头,是快剪,十块钱,路边最便宜那种。”
“那些十块钱的剃头师傅给你生孩子吗?一生还生俩那种。”我瘪瘪嘴,一刀推到底,急刹车停了手。“剃好了。”我轻声吐出。“好了?”他充满质疑。
两个孩子在一旁“咯咯咯”偷笑,欣赏着他们爸爸的阴阳头。得罪剃头师傅的下场必定是悲惨的。
“笑什么,轮到你俩了,石头剪刀布,谁赢谁先享受服务。”难得在一件事上,兄弟俩都想输给对方。
剃头这事,每月一次,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但人大多怯懦,能缩一时,便觉得一时或许可以延长成一世,于是躲一时也是好的。但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南郭先生每个月都要被拉出来遛遛,头是扁是圆,头发是茂密还是稀疏,都要坐上C位被无限放大。一个男人一辈子被盯着脑袋,大致逃不过三种情形,生出来的时候,当新郎的时候,剃头的时候。这么想想,剃头也算是高光时刻。
可大儿却极其厌恶剃头。剃刀一响,他就跟一只在油锅里蹦跶的螃蟹似的,憋红了脸,张牙舞爪,口吐泡沫……剃到最后我竟然开始怀疑人生,问我父亲:“为啥男人非要剃头,不能像女人一样留辫子?”父亲回答:“也有男人留辫子,古代全是,现代也有。”“可现在约定俗成还是男人得剃头。”“那如果今日男人留辫子,换女人剃头,你是不是也要问一句‘为什么是女人要剃头’?”
父亲这一句让我哑口无言。老祖宗一代代进化下来的“规矩”,我们只要默默遵循就好了。前人走通的路,我们只要一遍遍勇往直前去把路走开阔来就行了。
小儿见哥哥又哭又闹,最后还是跟案板上的鱼一般被刮去了鱼鳞,他便老老实实地坐上了高脚椅,屏住呼吸,任由我摆布,“呜呜”的剃头声和停顿换剃刀的间隙,那钟摆“滴答滴答”流逝的声音历历可辨。罢了,我一甩围兜,瞧一眼墙上,不过三分钟,整个头剃得流畅光滑,可谓一气呵成,再一看我这儿子,精神百倍,简直帅过当红小生。他用眼神向我确认剃好了,我点头肯定他的淡定,他呼出一口长气,走到他面红耳赤、“坑坑洼洼”的哥哥身边,踮起脚尖,凑上去轻轻耳语“胆小鬼”,便百灵鸟般欢快地飞走了。
母亲走过来,看看我那气急败坏的大儿子,“来来来,让外婆亮亮手艺,把你变成咱小区第一帅。”那只熟透了的螃蟹这时早已偃旗息鼓,再次来到C位安然入座。我在一旁欣赏我妈行云流水般游走“山间”,剃刀缓缓爬过头顶,上山的路坎坷不平,下山的路一泻千里,层峦叠翠中自辟出一条蹊径,恍惚间,翩翩少年已从云海间走来。
忽然想起多年前,我才牙牙学语,就围着母亲看她给我外婆理发。一刀一刀,我向天上仰望,樱花雨般纷纷落下,等迷了双眼,母亲捉小鸡般把我拽出来,再睁开眼来,便是一个清爽的外婆,年轻了十岁。等到我长成少女,母亲照顾瘫痪在床的外婆已三年,仍每月把她连扶带背挪到阳台上,买来一张理发店淘汰的长椅,一勺勺温水注入外婆银白的发间,瀑布般从发梢落下,再用指腹细细按摩头皮,待洗净后一缕缕熟练地修剪了起来,起刀便见落发。结束后,再用洗发露清洗一遍,耳郭边、眉梢上,小心翼翼地淌过温水,步骤比专业理发店一点不少。阳光中,外婆总能沉沉睡去,安详的脸上有时还会有些笑意,我想,在梦中她也有个孝顺的女儿吧。
回去的路上,我便向母亲说起了这种想法。母亲却说:“还能给母亲理发,是我的幸运。”然后给我讲了她小时候剃光头的故事。幼时她头发软性子更软,外婆坚决要给她剃两次光头,道理是剃了光头新长出来的头发就硬了,性子也会跟着硬起来,便不会再被欺负。母亲哭着喊着,最后还是被剃了光头。从一开始的怯懦,逐渐不得不走出门去上学,她像脱掉一件枷锁般,甩开了那些无用的包袱,直到有天外婆听说她的乖女儿对着欺负她的男同学踢出狠狠的一脚,踢在人家裤裆里时,外婆一边“哎呀呀”,一边说:“这头是再也不能剃了。”
三十年前,我看母亲给外婆理发,三十年后,我还有幸看母亲给我儿子理发,我想这世上最幸运的人应该是我吧。想到这里,我好说歹说从书房里把我的爱人请回C位,用一颗草莓堵住他的嘴,继续剃那剩下的半个头。
十年前,我第一次觍着脸提出想给他剃头,他错愕地看着我,但却默默坐上了C位。事后,镜子中的他字字顿挫,念着我的名字,对我说:“我到底是有多爱你,才会任由你在一个男人的头上胡来。”这一胡来,就是十年。这世上竟然有人愿意把头交给我随意处置,我才是顶顶幸运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