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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2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南湖晚报

先生与学生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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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杂的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在人间】

  

  N王肖婷

  丰子恺纪念馆改扩建后,我拖家带口去了一趟。缘缘堂,父亲赞叹其“大方简洁、深沉朴素”。母亲说,“高楼不接地气,这辈子有这么一处宅子便心满意足了。”

  果然天下母亲想的都一样。丰母酝酿了半辈子,买入这一处地基,许下夙愿。当年她卖掉祖传的屋子,支持儿子去日本留学,才成就了后来的丰先生。我想起父母双双下岗那年,也是节衣缩食,才供我上的重点高中。当时,母亲直视我说,“你要晓得,这三年,人家家里每天吃一只老母鸡,而你是用在读书上了。”丰子恺那时一定背负着同样的期许和长久的凝视,于母亲许下建造缘缘堂的诺言。这庭院中,春天看蚕吐丝,夏天吮口槜李,秋天品杯菊花茶,冬天烫碗花雕,就着烤熟的栗子下肚,或临窗读书,看窗外芭蕉一寸寸映上窗框,或小友来聚,草草杯盘,灯火笑语。先生写的“欣及旧栖”望着我,印着“春晖”的乔迁糕填满了我。

  这一世,与父母是一场缘,与子女又何尝不是一场缘。儿子看见后院的一架秋千,激动不已,看见风琴,忍不住想去弹出点旧音。丰先生曾说每一曲歌,都能唤起儿时的某一种心情,觅回多年前的童心。被战火烧毁的缘缘堂,1985年政府重建,唤起了丰家后人的童心。天南海北,受到丰先生言传身教的孩子们,翻译家、音乐家、大学教授们……从天南海北聚拢回“家”。三角形的东院,屋前的芭蕉樱桃,堂上的桌椅……桩桩件件被恢复。漫画中的常客小竹椅,女婿复制的飞燕杨柳钟,恩哥珍藏的留声机……样样件件成故事。

  这故事,如今缘缘堂的每一位工作人员讲来都有不同的亮点。从馆长、财务到保洁,每个人信手拈来丰家的故事,每一个人喜欢崇敬丰先生的点都不同。他有这么多可爱的漫画,有那么多纯真的孩子,每一个孩子每一处小品都延伸出别样的趣味。漫画《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前,父母、孩子和我不约而同地笑了;《草草杯盘供语笑》,父亲羡慕喝茶谈人生的男人们,母亲担忧那只猫咪,儿子关注吹火的小姑娘,而我看着他们,他们也成了一幅画。画中有画,丰先生的猫成了每个养猫人家的猫,他的孩子们成了大家的孩子,他则成了我们每个人的先生。

  这一世,与父母与子女是缘,与学生又何尝不是一场缘;丰子恺画第一册《护生画集》贺弘一法师五十寿诞,十年后画第二册贺其六十寿诞,老师百感交集,希望他能画到其百岁。丰子恺一个承诺守了半世纪,陷于劫难,身患癌症仍凌晨作画,以报师恩。这样的人教出的学生,学生的学生,为馆里细心雕刻了漫画和书法碑廊,为世间增添真善美。一位一辈子在缘缘堂工作的长者对我说,为丰先生守家,耳濡目染,化繁为简,积德行善,人人都是他的孩子他的学生。

  从缘缘堂出来,瞻仰丰先生的雕像,儿子说他与圣诞老人都是好人,因为他们都留着长胡须。我笑了。这一次合影我站在丰先生身后侧,用力握住他的手,就像他也握住了我一般。

  丰先生握住的手还有学生张琴秋的。他放假时,在长姐丰瀛创办的学校里教唱歌、跳舞,给她们开游艺会、音乐会。后来,那一支歌,一段快板,一阵笑声,在长征路上,帮助红军消除疲劳,焕发精神,勇气倍增。张琴秋有幸遇上了一个好母亲,不要她缠足,只要她读书。结果在开明的振华女校里,她又美又飒。石门镇的五四游行,她跑前头;同学们有什么事,她领头儿。她还干过一件“司马光砸缸”的事情。少年时游船,同学差一点掉进河里,琴秋果断让其抓住树枝,自己赶去划船接住她。这样的女孩子,像运河水一样四通八达,小镇的石板路“咯噔咯噔”,那是她果敢的步伐。

  石门湾张家老房子的墙基还在,但若能伴丰先生左右更好。缘缘堂的对面原来有一块白场,百年前正是振华女校的旧址,如今将建张琴秋纪念陈列室。我沿着墙根用脚丈量,想象从女学生迈向女将军的每一步。儿子跟在身后,亦步亦趋。我喃喃:“日后,展陈厅里一定会有她的贴身物品,比如一支开花的牙刷。”儿子马上关照他的牙刷不能扔,万一有一天他出名了呢。我回答他,这些都是“忘我”的人,才由我们后人帮着记住他们。说这话时我搂住孩子,用下巴抵住他的脑袋。就是这样的一个动作,于红军将领来说却很艰难。为了革命,她舍弃幼女,历经十八年才重逢。说她铁石心肠却是侠骨柔肠,将前夫两子视如己出,培养出一个核工业技术专家和一个汽车工业的奠基人。后来她任纺织部副部长,她当好学生努力钻研业务知识,引领当时占据工业百分之四十的纺织业,解决老百姓穿衣的基本需求。说到她与纺织与布还真有解不开的缘分。对面的院子里,原是丰同裕染坊,丰子恺家的祖传老店,世世代代传承技艺及品德,用那一抹沉静的靛蓝教与学徒脚踏实地,求真务实。

  沿着运河边回去路上,经过一家,正间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儿子指着中间那位,开心地嚷嚷,“毛主席我认识的。”老人开怀大笑,问孩子,“这里头还有茅盾先生的弟媳妇,革命烈士沈泽民的妻子,你认识吗?”开国大典上人人英姿卓卓,儿子蒙在那里。老人往那儿一点,“这就是琴秋呀,我们石门出去的,喏,就沿着这条运河,一路往北。”

  照片里的张琴秋正对着滔滔运河水,从这里开始,她的足迹踏遍江河南北、塞外中原的大半个中国,甚至到达了西伯利亚。她指挥过千军万马,知晓五国文字,历经64载春秋,出生入死、起转轮回、一生坚忍,最终回到了大运河的起点北京。

  “我叫‘张梧’,是‘留得梧桐在,自有凤凰来’的意思,不过梧桐本为造琴之材,‘梧桐秋雨声溢美’,先生唤我‘琴秋’便是,大家有什么需求喊我便是。”就是从石门湾开始,张琴秋由一位女学生慢慢成长为一位女将军、女部长,她知人善用,带过的下属里竟有十位开国上将。

  “妈妈,石门湾除了丰子恺,还出了个张琴秋哎。”

  “是呀,岁月静好,也不要忘记穷尽一生带给我们这样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