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山夜话
N张毅强
以前看过一些石展,怪石嶙峋自有一番无言之美。文人赏石历代皆有,若论痴癫于其中不可自拔者,大概非宋代米芾莫属了:向石头称兄跪拜、巧夺皇帝喜爱之砚台、泼墨书写研山铭,什么官帽不官帽,唯石是骑之八骏、馔之珍馐也。吾辈只能望洋兴叹而已。
我对石头亦感兴趣,但碍于那个什么羞涩,故向来只是拼命地学葛朗台样紧捂袋口不放,聊寻些坡间溪边无成本的零落,美其名曰“怡性养神”“自得骑只鹿”(“自得其乐”之谓也)。
海宁东山之浮石与西山之沉芦,参、商两星可谓齐名,一沉一浮,尽显世间业态,富含哲学味道。我在儿时即稀奇这赭色浮石,全身洞洞空空,似淘尽血肉之排骨猴精,形态各异貌重实轻,丢于水中竟漂然矣,全然没有一丝石头的下沉功夫,疑是练就了一身踏雪无痕的轻功绝技。儿时傻玩,只是看其是石不沉,寻之抛之屡试不爽,从不曾想藏于牖下或制成盆景案前清供,小孩子哪懂这个。
大自然作伐下的某些物质品相,有许多的确充满怪诞,正由于此,让喜穷究迷踪的人们趋之若鹜,欲探尽灵异满足好奇。如今我年过古稀,鬓毛衰白,堆积身上之尘埃负重真盼统统洗刷一空,追八仙漂浮于海上优哉游哉。忽忽记起空空道人、记起浮石,生出“只道是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骼清奇非俗流”红楼梦式之情结,于是择日上东山觅之。
孟秋雨后,沿硖石横头街南山便道上山。彼岸花一丛一丛热烈着血红,将绿色山丘涂抹出欲望之悬念。这俗称蟑螂花的石蒜喜欢在坟墓旁盛开,先花后叶,花与叶永不相见,恰如阴阳界限、彼岸相隔,但被佛经描绘成天界之花称之曼殊沙华。随它曼殊沙华艳丽,此行目的不是赏花而是觅石。足踩茂盛过膝的野草丛,裂隙而入的阳光明暗着阔叶林,带点湿润的空气弥漫出一股混淆的清香,零碎的浮石随处可见,只是形态呆板少有丘壑,那玲珑剔透抑或七窍生烟者,只可惜是可遇而不可求也。脚胡乱扫踢着杂草,希冀一次次升起,随后一次次落空,看来想找到几块中意之浮石是无望啦。东山的馈赠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掏了数百上千年,今人不知足还来掏,焉得不血淋?彼岸花莫非禅意此举。
沧海桑田,火焰喷薄下的东山,某一日经过大潮的冲刷,在千疮百孔中安之若素定居下来,风而平、浪而静、土而成、树而茂、海而宁矣。东山,这一方巨大的浮石,漂浮于乾坤,沉浮间,云与月日日夜夜书写着交替变幻、四季转圜。透过云烟,历史堆积层上,文化先贤垒砌的智标,传来动人心魄的“唧铃铃”声。
顾况吟着唐诗从横山走来,跟初到京城的白居易开了句玩笑“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使得白居易从此声名远扬;查继佐隐居于此,聚徒讲学,“忽逢壶搕赠,不减酒泉封。对酌怀高意,流霞缀远峰”,舍奇石邹云峰于袁花家中,面对眼前那流霞飞瀑,一心撰写《罪惟录》,了却那段不堪回首的明史案;廉吏许汝霖带着康熙皇帝所赐的“清慎勤”归省,建东山书院,朗朗书声随落叶回荡空谷幽泉,《德星堂家订》传承至今;李善兰那一天又心血来潮,暮色苍苍独自跑到山上,看星星和月亮周旋,目测着植物与天文历算的距离;王国维挚友刘鹗好游兴,步上东山东麓,站在一方巨石下,梅花点点如春雨,不由“芳心”触动,捧一把黄泥,学黛玉唱起“葬花词”,敷陈出“老残安宅”“老残瘗梅”苔藓斑驳之摩崖石刻与石碑;徐志摩从康河里捞起了一船星辉,悄悄地来到三不朽祠里,与那些乞丐喝酒聊天,从《翡冷翠的一夜》聊到《一条金色的光痕》从山顶冒出,随后兴冲冲地《云游》《猛虎集》去了,但灵魂的归宿却并不安宁,继而被迫别离东山,直至今日之诗径小道才还了其夙愿;钱镜塘枕睡西半坡,识宝泰山阅尽宋元名迹,累积之下献于国家三千九百余件藏品,《陈元龙竹屿垂钓图》十六根金条的付出,留下的岂止是收藏界的一段佳话?
……
思绪因寻不到奇石而沿这山腰上下四周扩散,赶紧打住,穿林荫拨草丛,一块手掌大小的浮石入我眼底,弯腰拾之,虽无皱、瘦、漏、透神韵,但状如靴子可称谢公屐,似可赏玩。“踏破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觅浮石觅往山之东麓徐志摩的诗径小道,不免也诗雾腾腾起来:“别沉别沉/静默等待多少年/苔藓上隐匿喜怒哀乐/蜂窝里透露沧桑云烟/漂浮弱水斑驳脏腑/灵气尽在筋络间/纵然地覆天翻/丘壑逍遥独与君言/痴迷一刻有所获/便胜过米芾癫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