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李雪林

　　最近因为脚上做了手术，不良于行，只能在家休养，整日里无所事事，就找出来几本书打发时间。翻出来了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看着有点恍惚，这本书已经看过两遍了，第一次是在大学时，第二次是在今年四月。同样的文字，在不同的人生阶段看，看出来是不同的模样。

　　大学时，像挣脱了束缚的小鸟，自由又兴奋，这时候看书是心不静，意还乱，周围有太多新奇好玩的事情牵引着注意力，读书如走马观花，书页翻过即止，从不深究，被人问起这本书怎么样，只能答曰“看过”。作者写了合欢树、写了秋天、写了地坛、写了母亲，我知道他们存在，但也仅存在于纸面之上，我对他们所构成的生命纹理一无所知，更体会不到个体命运的暗波汹涌。

　　四月份再看，是因为和朋友倾诉苦恼，她建议我去看一看《我与地坛》，在她迷茫时这本书给了她很大勇气。于是我又找来了《我与地坛》。

　　好几年过去了，再次把同一本书翻开阅读，有一种和旧日时光重叠的错觉。只是这一次心境不同，带着精神上的困惑和苦恼走进书中，我对作者情感的捕捉稍有进步。二十岁正值青春年华，本该是意气风发，奔跑在实现理想的大道上，但命运却邪恶地斩断了这一切。“二十一岁过去，我被朋友们抬着出了医院，这是我走进医院时怎么也没料到的。我没有死，也再不能走。”

　　从此史铁生的身体陷入了再也无法摆脱的困境，几十年被困于小小的轮椅之中，再也没能站起来。身体的困境也筑起了精神的高墙，恐惧、悲伤、愤怒、不甘、绝望，巨大的负面情绪淹没了他，苦苦挣扎难以突破，他几乎要放弃了。但是母亲从来没有松手，地坛依然对他开放，死亡固然是解脱，又何尝不是逃避，逃避痛苦，也逃避希望。

　　人在苦厄之中才能擦拭出灵魂的亮度。史铁生突破了精神的围墙，开始思考生命、灵魂和价值等宏大的哲学课题。他的思考散落于字里行间，如熠熠星辰，在暗沉的精神世界里，照亮了他自己，也照亮了每一个认真读过此书的人。这一次，我在书中看见了人的渺小，更看见了人的伟大。

　　近日第三次阅读，情况又不同于前两次。在形式上我更接近史铁生了——要依靠轮椅才能行动，身体常感疼痛，生活处处受限。形式的相似，带来更深的精神触动，再看这些文字时，我陡然生出触目惊心之感。是因为我也被困于轮椅，体验到了残缺的滋味吗？还是因为丧失了对自我的掌控，需要依靠他人才能生活呢？亦或是如果我也陷入史铁生的境况，我能像他一样突围吗？有些答案是明确的，有些则含糊不清。

　　这些疑问和答案盘旋在心上，读完之后生出庆幸之感，庆幸自己只是暂时被困，不用去破那样残酷的困局，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依然可以行走、奔跑、跳跃。至此，我才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的恐惧和虚弱，看见了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一面。

　　同样一本书，每一次阅读都有不同的感悟，从浅尝，到理解，再延伸到自我，阅读和教育一样，具有长期性和滞后性。这种长期性和滞后性让阅读无法在某一刻完成，让它像一条向上的无尽的阶梯，多走一阶，就能看见更高一度的风景，在这个过程中，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而我才刚刚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