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老井的记忆
N朱云彬
盛夏,阳光炙烤,地面温度越来越高:草木庄稼恹恹打卷儿,河水也温吞吞的,没了凉气儿,此时又一次让我想起故乡的老井。
在那没空调没冰箱的年代,夏日清凉多么难寻啊。半夜风、连阴雨、黎明露水,但它们都不及井里打上来的水来得舒心。
往昔村里人评判是否凉快,爱以“井水”为标准。又热又渴又累时,一碗井水咕噜噜喝下,解暑,解渴,又过瘾!能觉察一股清凉在身体内行进的路径:从喉咙一路向下,直达肺腑,进而渗透全身毛孔。“嗦”地起个寒战,清凉降临。那感觉,只有一个“爽”字。
那年代,井水是村里孩子们最喜欢的冷饮。每每一身大汗跑回家,大都是先到井边,揭开井盖,俯身弯腰捉住水上漂的葫芦瓢,舀半瓢水,咕咚、咕咚,犹如小牛喝水。有那么一丝甜,有那么一点凉,还有那么一种葫芦瓢的植物清香。
小时候,我喜欢跟着大人去井台打水,看一桶水在辘轳“吱哟、吱哟”的搅动中,缓缓从井深处升上来——铁皮桶被浸得湿漉漉的,还带上来一团来自大地深处的清新水汽。井水在桶中,亮亮晃晃、盈盈欲溢,连眼睛都能感受到几分凉意。
村子里水井不多,巷口路边,隔不远就能看见一围石井台。井边有树,绿荫如盖。开花时节,花香清新、花影朦胧,更衬出井台的古老。
井边每天都很热闹,笑语问候,桶声叮当,“吱吱呀呀”的水担声一路吟唱。男人们在这里纳凉歇息、聊天议事;女人们在这里洗衣洗菜、谈论家长里短;孩子们戏水、玩闹,不亦乐乎;过路的外乡人也爱在井台边停停脚,喝一口井水;下田归来的人,倾桶一歪,倒出井水洗把脸,再冲冲脚上的泥巴。
后来家里也打了一眼水井,使用更方便了。每到端午节后,家里一时吃不完的粽子,晚上吃剩的荤菜都会装在篮子里,系入井深处冰着。恒常低温的水井,像冰箱一样保鲜。夏天家里买来西瓜,汲新鲜井水泡上,一顿饭工夫,西瓜便添了凉气,沙沙绵绵,如糖如霜,似乎还添了几分甘甜。将瓜尖含吮口中的那一刻,哦呀,那真是炎炎伏暑的人间天堂!
井水,烧出了茶炊饭香,也灌出了满园青绿。菜园因井水的浇灌,从芽到茎、从花到果,蓬勃水灵一片生机。
我喜欢井水那清凉一“激”。炎夏清晨,揉着眼走出房间,扑面而来的是滚滚热浪。去树下水盆边,掬一捧井水扑脸上,“哗”,身心一激灵。井水相亲那一瞬,停留于身体内的朦胧睡意,被轻轻冲去。一个新的日子苏醒了,鲜活了,有了希望的水光。
井水,这活泼的泉,这清新的水!它自带的温度,不与外界气温攀高低。心如井水澄澈平稳,日子便井然有序,生活便日月恒常。
如今,老井虽已失去了往日的实用价值,然而它淳朴的乡情,却永远在我生命的长河中流淌。梦中依稀还能听到井台边的笑声,吱嘎吱嘎的挑水声,还有叮当叮当水桶的撞击声……有关老井的趣事都深深地植进了我的内心,让我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