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万秋娟
一场像模像样的秋雨之后,空气里多了一些安抚人心的凉意。在黄昏,我终于可以放慢脚步在大街上散步了,才发现人行道与非机动车道的隔离栅栏上的花盆里,那些绿植怎么那么眼熟:半米来高的枝干,极对称地往上长了一张张黄绿色的叶子,这些叶子很普通很正规,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边边角角,呈倒八字向上伸长着,托着枝干最顶端一束小小的花蕊,花蕊也是极对称的,就好像叶子往上长了差不多了,弄个收尾出来,便完成了作为一株植物的使命。
这怎么看都像成年的苋菜嘛。但我确定不了,因为第一次看到苋菜也可以作为观赏植物种在花盆里,如果在菜园子里,我肯定是脱口而出的。但它们真的不是苋菜,植物识别软件告诉我它们叫紫苏。得到这样的答案让我感到有点失望,因为我呆立在花盆前,想得最多的问题是,能不能让我把这些“苋菜”带回家去做成霉苋菜?
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风,这样的空气,正是吃霉苋菜的时候。
我想起了我的童年。
每次做饭时,从甏中捞一碗霉苋菜上来,洗干净,放进碗里,滴上几滴菜籽油,烧饭时将碗放在饭镬子的蒸架上,饭好了,菜也熟了。揭开锅盖,一股鲜臭而诱人的味道扑鼻,嘴里瞬间溢满口水。这种味道,让人闻了便已胃口大开。嘉兴人把这个味道叫“肥”,我想应该就是指“肥美”的意思吧。确实如此,夹一截霉苋菜放进嘴里,一嘬,一股特有的,绝不同于任何食物的鲜美汤汁瞬间唤醒味蕾,那种浓郁的、层次丰富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闻着臭,吃着香”,说的并不只是臭豆腐,霉苋菜同样适合,甚至更胜一筹。
做霉苋菜工序并不复杂,将苋菜秆去除菜叶根须,剪成小段,洗净,放入甏中,加入适当的盐,再加足够的水将苋菜秆浮起,静置一处让这些可爱的东西待在甏里通过发酵而改变菜生。半个月后这些坚硬的苋菜秆变得内心柔软起来,一捏一股水出来,霉苋菜便做成了。
在我离家之前,家里每年都种苋菜,开春时将苋菜籽撒播在松软的泥土里面,盖上薄薄一层稻草,父亲每天黄昏浇上一遍水。种得不多,两米见方。苋菜打小就长得好看,叶子嫩绿嫩绿的,讨人喜欢。苋菜苗长到三四张叶子时,就可以吃了。剪去根,洗净。锅烧热,倒进油,苋菜吃油厉害,用油多一些。拍一瓤大蒜,丢进油锅,爆出蒜香,将苋菜一起放入锅内,猛火翻炒,加盐,再翻炒至苋菜断生出水,加入味精提鲜,起锅,装盘。苋菜苗嫩,稍许炒几下即可,时间长了,叶子酥烂反而影响口味。
小时候不吃苋菜苗,直到来了上海才知道,上海人不大吃苋菜秆,就爱吃苋菜苗,他们管苋菜苗叫米苋。还有一种红色的米苋,只吃菜苗,营养价值更高,更受人欢迎,我也是极爱的。有一年带父母去上海一家星级饭店吃饭,点菜时想讨好父母,给他们惊喜,我偷偷点了一份蒸双臭,也就是清蒸臭豆腐和霉苋菜,价格不菲。吃的时候父母面无表情,不说是否好吃,但明显他们忍着一股怒气。回到家,这股怒气终于爆发,说吃了大半辈子的霉苋菜,血管里的血都有霉苋菜味道了,想不到你还花高价去点这个菜吃,而且这么难吃,真是太不懂事了。我被噎得无言以对,从此再不提霉苋菜。
那天在街上看到形似苋菜的植物被确认是紫苏后,心有不甘。回家说给妈听,我妈听了跟我说,苋菜秆上布满了刺,刺很硬,能划破手指,你去看看有没有刺。
再去,细看,非但没刺且枝干从根部往上分开成一丛丛,果然不是苋菜,心里一片拔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