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湖闲谈
N朱云彬
陆游有诗云,“白发无情侵老境,油灯有味忆儿时”。油灯,是十分值得玩味的回忆,它不只是一盏照明的用具,更是一种可以入诗入画的意境。记忆中,儿时多少个夏日的夜晚提着油灯在广阔的田野里夹黄鳝、听“音乐”,在灯火如豆的昏黄里度过童年的岁月。
那时,父亲用棉纱搓一条粗粗的棉线,浸在煤油里,挑出一点头来,点着,就有昏黄的灯光亮起来,将屋子照得影影绰绰。那种灯光下的夜,有一种宁静神秘的味道。一家人吃罢饭,妈妈对着灯光,戴着老花镜缝补衣裳,在这样的灯光里,夏日的村庄格外静谧。在繁星灿烂不见月色的夜晚,灯,还有着一种抚慰心灵的温馨,告诉你在灯光亮着的屋子里,是你的家,是你的安全,是你的归宿,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亲人守候着你,保护着你。
孩提时代,最难忘的是乡村乘凉,村庄的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温馨和谐。深夜总有一只大手轻轻地拍打着我,一种声音伴着我……耳边的声音渐渐地远去,蒙眬地进入甜美的夏夜之梦。声音穿过七十多年厚厚的记忆,至今仍清清楚楚。
春去夏来,岁月无情,几十年稍纵即逝,但当年夏日乡村的一声蝉鸣,一曲虫吟,仍清晰地萦绕在我的记忆深处。它像一条坚韧而绵长的丝线,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伴随我一同前行……夏日乡村永远是一本打开的读不完的书。
记忆最深的夏日乡村——四周轻柔得像湖水,隐约得像烟雾。月光像水一样从天空中泻下来,静静地泻在农舍上。大地安静了下来,虫鸣便分外亲切和清晰,老屋的墙基、庭院,黑黢黢的树上,静谧的田野里,“呱呱”声,“嗡嗡”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树上的蝉儿不知疲倦地高歌,金钟儿的歌声如同月光般清脆,蟋蟀的歌声充满了激情,还有无数不知名的昆虫在吟唱,整个乡村成了歌声的海洋。我在这歌声的海洋里茁壮成长。
每到傍晚,我和同伴两人一档,一人提着油灯,一人拿着竹夹,奔波在田埂上。顷刻,田野里星星点点,成了灯的海洋。小伙伴们一边夹黄鳝,一边听“音乐”,沐浴在晚霞笼罩的田野里,常常高兴得乐而忘归。
夏日的乡村,最不缺的是虫鸣。而听虫鸣,最妙的又是夏夜。这是人与自然最完美的结合。
蝉是夏日乡村的高音歌王,以个儿论,在诸多鸣虫中它的体积最大。它贴身在树枝上,并不难发现,但若人走得太近,它便会噤声或飞走。
蟋蟀黑瘦,善跳好动,鸣声不高,但比蝉声曲折有致。它的叫声成了夏天到来的标志。它喜欢栖身洞穴,发声时多在草叶间,它是乡村隐身的乐手。
儿时最喜欢的是蝈蝈。蝈蝈善鸣,鸣声各异,有的高亢洪亮,有的低声婉转,或如潺潺流水,或如疾风骤雨,声调或高或低,声音或清或哑,它是夏日乡村真正的音乐家。
夏日,站在乡村茂密的树荫下,那高音的蝉鸣,善跳的蟋蟀声,蝈蝈高亢洪亮的演奏,成了我儿时成长的伴奏曲,也成了我无法抹去的记忆。
如今,在城里生活,每到夏夜听到“嗡嗡”的嘈杂声。为了避免噪声,只好钻进空调房,进入与世相隔的“水泥笼”。蟋蟀、蝈蝈,只有到宠物市场去寻找了,一般装在小巧的笼子里。买一只回来,挂在阳台上,听这小小乐手响亮的演奏,可以依稀感受到大自然的气息。每当听到这熟悉的音乐,我的思绪就会情不自禁地飞越到生我、养育我的夏日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