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徐卉婷
我们的下一代已经不太能理解夏夜纳凉这件事了。近日黄昏,和13岁的女儿聊天,我告诉她,妈妈小时候洗了澡都是去院子里乘凉的,乘完凉就回屋睡觉了,女儿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就像在听一个神话故事,我看看外头,太阳已经下山好一会儿了,敞开了所有窗户的阳台还是热得像个蒸笼,在这个半步都离不开空调的夏季黄昏,我放弃了进一步向她解释可以去户外纳凉这件事,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有些事,只能与有过相同经历的人分享。
童年的夏天,白天即便再热,到了黄昏一定是会凉快下来的,有时是因为一场雨、一阵风,有时是因为奶奶吊起了一桶桶井水把院子泼了个透,有时也不用倚仗任何外力,那些草啊、树啊靠自己的力量,就稀释掉了空气中的暑气,把温度降了下来,虽然它们在白天的时候都被晒得蔫蔫儿的,但是太阳一下山就来到了它们的主场,像安徒生童话故事《小伊达的花》里的那些花儿一样,一到晚上就精神抖数起来,热风吹过草叶,就没有了脾气。
用奶奶灌在雪碧瓶里晒热的水洗过澡以后,拿把蒲扇,搬张藤椅,如果再考究一点,涂点花露水,拍上爽身粉,就坐到院子里乘凉了。
夜幕四合,这晚间的风着实有趣。小孩子难免心浮气躁,坐下来三分钟没有等到风就会不耐烦,这时爷爷总会给出精准指导:“你坐到这个位置来,有穿堂风。”我拖着藤椅往他指的地方挪两步,没一会儿就有一阵风吹来,爷爷可真神奇!穿堂风在爷爷的口中有时会被叫成“过堂风”或者“弄堂风”,我一度分不清这三种风,但是每次看到爷爷煞有介事地指这指那,我就坚信它们之间一定是有区别的。爷爷拿着蒲扇在院子里感受四面来风,指哪打哪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后来一看到诸葛亮羽扇纶巾掐指一算巧借东风的情节,就不由自主想到他老人家。
还有更神奇的,有时我朝着这个方向坐没有风,爷爷让我转个方向,就突然有风了,可是我压根都没挪动位置呀!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肯定是趁我转身的时候,爷爷在我背后偷偷用蒲扇扇的,可惜没有及时求证,也就永远成谜了。蒲扇扇出的风跟电扇不一样,是最接近自然风的。
夏夜纳凉,蒲扇是最重要的道具,我们江南一带用的蒲扇都是蒲葵叶制成的,叶子本来的模样决定了蒲扇的样子,没有两把蒲扇会长得一模一样。家里上了年份的蒲扇更受欢迎,比新买来的要小上一圈,就像一位蜷缩了的迟暮老人,扇面上那些起伏的褶皱和坚硬的柄部都已经被摸得圆润光滑,颜色也从青黄色变成了土黄色,握着更趁手,视觉上也更清凉。新买来的蒲扇边缘是毛刺伶仃的,奶奶会找些零布条,一针一针地给它包个边,用上几年后,布条开始磨损,一个洞一个洞的,奶奶不会去补,因为那时蒲扇已经变得温润,布条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等夜黑透了,与头顶的星星一起出现的,是院子里的萤火虫,不多,但是每晚都会有三五只飞出来,萤火虫的飞行能力不太强,用蒲扇轻轻一扇就能改变它的运动轨迹,从而轻易地抓到它。也曾试过像古人车胤那样收集好多好多的萤火虫来一次“囊萤夜读”,可是每次把抓来的萤火虫放进玻璃瓶,等不到第二天晚上再添几只,它们就都死了,始终达不到可以夜读的亮度,不知道车胤到底攒了多少的萤火虫,裹在白绢里还能那么亮。后来我就放弃收集了,抓住一只萤火虫,放在手心里观察一会儿,感受它微热的温度,然后把它放在蒲扇上,一扇,又把它送回了夜空中,如此往复,乐此不疲。“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后来读到杜牧的这首诗,一直不太理解扑流萤那么有趣的事情,宫女们为什么会觉得无聊?
到晚上八点多,东南风透过纱窗把房间的热气散得差不多,就可以回屋了,用蒲扇把蚊帐里的角角落落都扇一遍,确保把蚊子都赶出去了,再把垂下来的蚊帐严严实实地塞进篾席,肚脐上搭一条小毯子,就可以睡觉了。
童年的夏天没有空调,只有蒲扇,可是没有一个黄昏会大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