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盛叶珍
几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们在天津的杨柳青庄园避暑，那里的荷花池正蓬蓬勃勃地散发着生机。回嘉兴前，在近水的池边，摘了几根带着长茎的莲蓬。回程要坐半天高铁，一路上尽管小心翼翼地千般保护，但有一根还是不小心被折弯了。大半年过去后，插在花瓶里的嫩莲蓬变成了枯莲蓬，折弯的那根也成了弯腰的谦谦君子，把居室扮成书房，这个雅招算是成功了。
无水不成园，有水必有荷。游历周边，不种荷花的公园几乎已经找不到了。高低错落的荷叶、亭亭玉立的荷花、淡绿色的莲蓬，已成为夏日风情的必备。不仅如此，在很多人眼里，荷花开的时候是风景，荷花枯的时候也是风景。
荷花盛开，荷叶翩翩，自然是美的，这种美给人一种活色生香的甜俗。而枯败的荷塘却有种残缺而冷峻的美，似乎更有一种思想性。这一点吸引了无数的美术家、摄影家，让他们为之流连、为之倾倒，以至于在获奖的荷花作品中，几乎都是残荷、枯塘的影子。
与其他草木不同，荷花的根、茎、叶、花、果等部位都有特别的称呼。在古代典籍《尔雅》中，“荷”出现在“莲”的解释中。莲的总名称叫荷，茎叫茄，叶子叫蕸，茎入泥的部分叫蔤，花叫菡萏，果实叫莲，根叫藕，结的实叫的，的中的绿芽叫薏。
我常想，这么多特有的称呼到底派什么用场呢？有关荷花的古诗词中，除大多以荷、莲本名出现外，较为多见的是菡萏、芙蕖，如李白有“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李璟有“菡萏香销翠叶残”，苏轼有“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至于“蕸、蔤、的、薏”这几个称呼，估计除了中药方，其他很少用到 。
其实，文人对荷花的称呼，并不按根茎叶区分，而是另有一番意境和风雅。在文人笔下，荷花的别名还有荷华、容华、水芝、水花、泽芝、蕖仙、玉环、出水芙蓉、君子花、诤友等等，大多是抽象的寄托。但我最为喜欢的，是“藕花”之名。这名字出自唐代张籍《送从弟戴玄往苏州》诗中的“夜月红柑树，秋风白藕花”。张籍把“藕上发的花”称为藕花，这是他的首创，却最为质朴、写实。
诗词的文字是追求唯美的，花草用了雅称，则更有雅意。但是，如果把杨万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改为“接天蕸叶无穷碧，映日泽芝别样红”，是不是就更显得精深而雅致了呢？杨万里是南宋著名的大诗人，自然知道艺术中曲高和寡的奥秘。那些浅近明白、清新自然的古诗词，就是通俗文学，更易于传诵，所以才流传至今。
荷花从经济作物转变成观赏植物，直至具有特别的寓意，除了名人笔下大量的诗词文章外，还有更深的仿似格物致知的原理。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自然特性，契合了佛教认为的现实世界充满污浊，通过修行净化心灵，到达清净无碍的境界，所以莲花起到了喻晓佛理的妙用。北宋的周敦颐认为荷花是花中的君子，是君子的象征，“出淤泥而不染”也就成了廉文化的基础。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前几年老家门前的一片荷塘。荷塘原本是稻田，变成荷塘似乎有点突然。母亲常戏之为藕田，意思是有人在管理，是能有点藕的收成的。夏天，荷塘映衬着白墙黛瓦的民居，颇有一份雅致。到了荷花枯败的时候，我看见有一些黑水鸡，零零星星的，有的在水中游弋着寻食，有的则伫立在枯叶上发呆。
可是，今年回去时，我发现那里的荷塘竟变成了麦田。荷花没看成，水鸟也不见了。一时间，我竟有点不适应起来，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混乱了，老家门前的到底是稻田、麦田，还是荷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