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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南湖晚报

那一棵梧桐树

日期: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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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杂的文       上一篇    下一篇

  N盛叶珍

  最喜欢夏天的梧桐树,青绿色的树干和同样青绿色的树叶融为一体,会给人“夏季到来绿满窗”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常会让我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小时候在梧桐树下的日子。

  老家的屋外有一棵高高的梧桐树,儿时的光阴似乎都是在梧桐树下度过的。夏日,我和姐姐们在堂屋的竹床上午睡,常常在那种“绿满窗”的感觉中醒来。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落到堂前的院子里。绿叶是透明的,透射出各种奇妙的光线。我很好奇,世界怎么变成绿色的了,树上的“知了”也变得不再吵闹了,未喝酒的我那时竟会有一种似醉未醉的感觉。

  每当我正在沉醉的时候,隔壁家和我同岁的小美就会过来邀我出去玩耍。有一次,小美央求我跟她玩一种“橡皮筋炸弹”的游戏。那是一种颇具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游戏,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小美把橡皮筋绷在碗口大的铁丝圈上,捻转几圈后用小棍子固定住,然后在小棍子的一端系上一根长长的引线。“橡皮筋炸弹”藏在梧桐树下邻居阿婆经常走过的路面上,小美用黑乎乎的小手捧来几把灰土,盖在炸弹上面作为隐蔽。阿婆拎着水桶走到那里时,小美猛然拎动了引线,橡皮筋失去平衡一下子就飞弹开来,搞得灰土四扬。那次,阿婆真以为踩到了炸弹,一下子惶恐不已。做了坏事的我们假装不知何故,看着灰头土脸的阿婆哈哈大笑。阿婆的水桶翻掉了,她把系着的围裙解下来,在梧桐树干上拍打了一阵,定了定神,对着小美家的方向开始大骂,“小孩子没有人管教了吗?”不知道小美的妈妈有没有管教小美,我只记得自己兴高采烈回到家时,额头上立马就吃到了我妈赏的一顿“毛栗子”。

  小美是个“拖油瓶”。出生那年,她爸爸失手把人打成重伤,坐牢去了。后来,小美妈带着她从外地嫁过来,给我家隔壁的孤老头阿金做老婆。小美妈把阿金的小黑屋搞得亮堂堂的,家里变得有生气起来。她家吃的东西却奇奇怪怪,茶碗里常年有干毛豆、干笋尖、干橘子皮的影子。我妈不让我和小美玩,有点不屑地说她家什么都吃。然而,我并不在意,照样和小美一起进进出出。

  秋天的时候,小美妈妈把一根长长的竹竿绑上一把小镰刀,然后把梧桐籽打下来给我们炒着当零食吃,像炒毛豆一样。小美妈说这种吃法,是她老家那里老辈留传下来的。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其实城里也是流行炒梧桐籽的。只是我老家那里一向拙守“正道”,在小美妈来之前,小伙伴们吃的小食只有让人放屁的爆蚕豆、爆毛豆,十分无趣。

  可以想象,那时外人眼里,对于无依无靠的孤老头阿金来说,小美妈就像是从天而降的金凤凰,他从此也自在风光了起来。

  后来的日子,我外出读书、工作,奔波忙碌中,再也没去过小美家。再后来,我读到了“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才明白梧桐和凤凰是充满了诗意的名字。

  古书中说凤凰非梧桐不栖,梧桐是凤凰栖息之所,众鸟不敢停在上面,都是绕开了飞的。这种说法引发了我的好奇,于是就想证明一下它的真伪。观察了好多年后我发现,麻雀确实胆小,从未见它飞到梧桐树上。但我又猜想,小鸟们不爱飞上梧桐树,并非是传说中的凤凰的威力,只是因为梧桐树枝干太粗、叶子太阔的缘故。小鸟的爪子细小,枝干粗了抓不稳,阔大的树叶又交错着,遮挡了飞行的通道,所以小鸟没办法在树叶里面自由地上下穿梭,也不能跳跃着相互取乐。又或者,还有另外一个缘故,梧桐树开花时有一种特殊的气味,这才让它们敬而远之的。但这也不是绝对的,在一个春日的下午,我曾遇到过一只黄鹂鸟,在梧桐树的树冠里自得其乐地欢唱了好久。

  城里城外,好多法桐、泡桐、梓树长得都和梧桐有点相似。但不用怎么辨别,只要看一眼,我就能把梧桐树认出来,好像它有一种特别熟悉的亲切感。

  梧桐的树干是单纯的、特别干净的青绿色,所以又叫青桐。它在初春的时候发叶比较晚,到了初夏才是它的青春年华。与其他树上的绿色相比,梧桐树是上上下下、浑身通体的绿,更青嫩,更好看。长长的夏季里,梧桐树不急不慢地开花、结果,入秋后却早早地开始落叶,高调地卸下通体的帷幕,这就不由得让人感叹人生的短暂,说上一句“唉,又一个秋天到了”。

  是呀,梧桐正绿,秋天也不远了。我已很多年没去老家那里看看了。听说那里的宅基地都已经置换,我不知道小美家搬到了哪里,也不知道那一棵梧桐树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