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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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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清谈史》:学问与快乐

日期: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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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天籁阁       上一篇    下一篇

  【新书摘】

  N龚斌

  “都是语言竞技,清谈的快乐与抬杠的快乐有何不同?——清谈的快乐来自学问的进阶而心生愉悦。”以时间为轴,以近两百位魏晋名士为线索,重新界定清谈内涵,全景呈现属于魏晋清谈的两百多年壮阔历史的著作《魏晋清谈史》最近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著名学者、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龚斌从《世说新语》《晋书》等史书、笔记中钩沉,畅谈嵇康、王羲之、谢安等魏晋名士的清谈事迹,全面回答了魏晋清谈谈什么、怎么谈、在哪里谈、与谁谈等问题,覆盖玄谈、雅谈、美论、正论、人物评论和佛教清谈等方方面面。全书生动展现了魏晋清谈的鲜活场景,拓展了魏晋清谈的研究空间,折射与之相关的思潮、政局、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等方面,力求详尽地还原清谈的盛况。

  洛水戏、解禊与清谈:魏晋时期洛阳人的快乐=春天+祈福+学术交流

  《竹林七贤论》说,“王济诸人尝至洛水解禊事”。可知王济诸人至洛水,非特地为清谈。《世说·言语》写成“诸名士共至洛水戏”。戏,游戏、游览。可是王衍所答,皆是清谈。因之有人就把“洛水戏”与清谈画了等号,例如钱穆就看作是“时人以谈作戏”进而说诸名士的清谈是“互骋才锋”的一种风致的显示,仅是日常人生中的一种“游戏”而已。这种看法,可取的成分虽有却小,譬如“互骋才锋”;而大部分是不可取的,因为魏晋清谈的根本价值,是研核义理的学术活动,并非仅仅是“游戏”。

  单以这次洛滨清谈来说,裴頠善谈名理,张华论《史》《汉》,王戎说延陵、子房,涉及形名学研究、史学名著及古代贤人的评价,相当于今天专门的学术演讲,学术价值显而易见,岂可轻描淡写地说这仅是日常人生的一种游戏?清谈者自然会“各标风致,互骋才锋”,但绝不是无意义地标榜风流与才华,而是表现学问与识见。

  若问:清谈有乐趣吗?当然有。譬如卫瓘听了乐广清谈,感叹说,何晏等人既没之后,微言将绝,如今得以复闻。他的语气是欣慰的,快乐的。这种快乐,与来自嘲戏和调笑的快乐是有区别的。后者例如邓艾口吃,语称“艾艾”,晋文王戏之曰:“卿云‘艾艾’,定是几艾?”对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嘲戏的快乐,纯粹是语言的游戏,绝大多数言不及义。清谈的快乐,则来自学问的进阶而心生愉悦。作为谈者,事先经过研寻,辩论时,犹如披坚执锐。若对手拱手认输之时,执戟四顾,若不可一世者,内心自然是快乐的。作为旁听者,惊叹理论的殿堂何其幽深玄妙,理障清除,豁然开朗,也不觉手舞足蹈。

  故清谈的快乐是理性的,与排调、嘲戏等语言游戏的快乐,二者不可混而一谈。当代《世说》研究者杨勇,或许受钱穆的影响,以为“清谈即简称为‘戏’矣”,又举《世说》中“戏”字者,一概说成是清谈。这是非常不妥的。如果从《竹林七贤论》所记,王济诸人尝至洛水解禊事,则不存在“洛水戏”,也就避免了“洛水戏”就是清谈的误解。解禊原来是一种祈求吉祥的仪式,后来成为古老的习俗。在三月上巳日临水,祓除不祥,称为“解禊”或“祓禊”。农历三月三日,中国北方正是暮春季节。洛水汤汤,水边柳条低拂,两岸莺飞草长。这天在洛水解禊,是洛阳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晋中朝公卿以下至于庶人,皆禊洛水之侧。”(《晋书》)那是全民的狂欢,连庶民一时间也把贫贱的苦恼放在一边,满怀希望地捧起洛水,洗去命运上的晦气不祥。真正风光的当然是一群名士,轻裘肥马,随从如云。

  王济等诸名士解禊洛川,并非至洛水专门为清谈。然诸名士赏玩良辰美景之余,有人倡导清谈自是情理中事。何况,王济、裴頠、张华、王衍、王戎等人,都是当世有名的清谈家。解禊仪式既毕,遂清谈不已。

  啖名客与利齿儿:为名誉而战,引领学术潮流

  “啖名客”一词来自 《世说·排调》:“简文在殿上行,右军与孙兴公在后。右军指简文语孙曰:‘此啖名客。’简文顾曰:‘天下自有利齿儿。’”

  使人感觉有趣味的是“啖名客”为比喻,喻好名、贪名之人。名虽无形,亦可啖也。《魏志·卢毓传》说:“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可见,魏晋时期自有“啖名”之说。名既可啖,有人齿钝,不善争名;有人齿利,善于得名。然则“利齿儿”何指?当指口辩伶俐,以善谈论而获取名誉之高手也。清谈的历史证明,“啖名客”往往是“利齿儿”,“利齿儿”最易成就“啖名客”。“啖名客”“利齿儿”两者密不可分,共同推进清谈的发展。

  自汉末谈论风气流行之后,“啖名客”“利齿儿”从来就是引领学术潮流的人物。从人之才性而言,人有辩讷之异。言论便捷的“利齿儿”,往往更占优势,自然也就更易得名。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就汉末名士而论,边让、郭太、谢甄等人,皆是能言善辩的“利齿儿”。这些人虽未必个个都想“啖名”,但社会评价以善谈论者为优,结果必然名亦随之。

  魏晋清谈承汉末遗风,义理精微且口辩无碍者,往往大获时誉。著名者如何晏、王弼、钟会、乐广、王衍、卫玠、殷浩之流,无不如此。他们不一定都是“啖名客”,却无一不是“利齿儿”,以精微的玄理,一流的辩才,在魏晋清谈史上享有崇高地位。

  ……

  王右军劝阻支遁欲与殷浩研讨佛经的故事,是理解清谈与“啖名客”关系的极佳资料。首先,王羲之爱名心最重,以为殷浩义理精微,他不解的问题,你支遁也未必能通。即使你能通,殷浩信服,你的名声也不会增高。假若自己也疏略,与经义不合,便会丧失十年道分,故不可往。可见,王羲之劝阻支遁的出发点,就是保住名声。在他的观念中,只有增益名声的清谈才有意义:若有损名声,则不必谈论。如此一来,名声比寻求义理更重要。想不到潇洒出尘的王右军,在清谈群中是个眼中唯见名声的“啖名客”。其次,支遁居然听从羲之的劝阻,失去了同殷浩切磋经义的好机会,说明他也是“啖名客”。明人钟惺评点说:“拨动和尚名根。”作为名冠当世的高僧,支遁自然懂得佛经“诸法皆空”的根本义理。名,虚幻不真如浮云泡沫。他认同一切皆空,可在现实世界里,竟然顾惜名声如此!可见,高僧有时也是“啖名客”,反过来也再次证明“啖名客”确实是清谈盛行的重要推手。

  魏晋清谈能前后流行二百年,其中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清谈往往能作为名士的漂亮招牌,善谈论者能获致大名。故不妨这样认为:正是“啖名客”“利齿儿”,推动玄学与清谈的不断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