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张毅强
乘游轮从建德梅城顺富春江东北流,七里扬帆,沿途即元代黄公望所绘《富春山居图》之佳境,山清水秀,令人浮想联翩。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谬也,若真要绝俗尘恋隐居生活,余觉得当属青峰碧潭罕见人迹处。譬如眼前这“峰峦如聚,波涛如怒”的七里泷。而胥渡,这个有点故事情节的“野渡无人舟自横”之渡口,正处于此关节点上,更叫人频生好奇。
两千五百年前,楚国的费无忌,说是“无忌”却极尽妒忌,在眼看伍奢越来越受太子青睐的时候,暗中蛊惑楚平王。当楚平王扣住伍奢欲问罪的时候,费无忌继续蛊惑楚平王必须将伍奢处死。“软耳朵”的楚平王于是决定处死伍奢。此时的费无忌继续蛊惑楚平王应将伍奢全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他叫楚平王设了个圈套,说只要伍奢的两个儿子到了就可免其死罪。心地仁厚的伍奢的大儿子伍尚自投罗网,与其父一道被杀,刚强的小儿子伍员(伍子胥)不肯前往而出逃。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逃出昭关,接着又遇江水阻道。在穷途末路仰天长叹“天亡我也”之时,一叶渔舟从江上冒了出来。驾舟的是一老翁,他问清情由,帮助伍子胥渡过江去摆脱了追兵。过江后,伍子胥将随身佩带的宝剑赠予老翁,曰“此剑可值百金”。老翁不受,曰“若看中赏赐,尔之人头百倍于此剑也”。伍子胥再三称谢,转身离去,老翁驾舟飘然消失于茫茫烟波之中。
富春江传说便是当年伍子胥逃亡时所渡之江,是与否且不去管它。胥渡、胥渡,却从伍子胥的故事里存留了下来。岸边那石碑上的“胥江野渡”四字是沪上著名书家施南池先生所题,江边那艘渔翁渡子胥之纪念石舫不时有人作为摄影背景,看来,这一段历史演义还得不断地演绎下去。
伍子胥如果碰到的不是这个渔翁,而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小人,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历史不容假设,也没有假设。伍子胥入吴,借吴之力复了仇,将楚平王鞭尸三百,后来却又被吴王赐死。看看伍子胥的人生轨迹,事楚、叛楚、事吴、伐越,在“春秋无义战”的大格局中,他充当着齐、楚、宋、吴、越国之间的政治及军事的高参作用,最后又死在这场此兴彼亡、循环往复的权势争斗的刀剑之下,堪称悲剧之样板。
救伍子胥的那位渔翁,由于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可记,故连姓甚名啥都无人知晓,然而就是这位无名无姓之渔翁,为伍子胥的“大写人生”奠了基、撑起了风帆,虽默默无闻,却一锤定音。
伍子胥纵然有满腹经纶谋略,却始终抛不开仇恨名利,仅从这一点而言,他就输于江边救他之渔翁。无名氏渔翁视金钱地位如粪土(抓到伍子胥楚王赏五万石并加封爵位),百金不受、五万石不屑、加爵做官不欲,只为救人一命,此生愿足矣。人之生命于渔翁看来是最为宝贵的,怎能随意杀之被杀?渡人渡己,佛家之因果不昧,在这位渔翁心中似铁板上钉钉般牢靠。渔樵于富春江之山山水水中,得天独厚而出灵澈觉悟,“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水是一纶经,经即一江水。”山水流长恒远,又岂是人寿可达?飘然而去的渔翁,无须被救者之回报,他对伍子胥无言之告诫,伍子胥未曾大彻大悟,自然不能体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也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也罢,时间的磨砺假如不够锋利,那么自然会跌入冤冤相报永无尽头的情感纠缠魔穴之中,杀人被杀,转瞬间尔我皆输尽一切,胜者何在?
身体可救,灵魂难救,无名渔翁未能救赎伍子胥之灵魂,从而生发出历史上一段腥风血雨,与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初心已是南辕北辙。记住伍子胥,也就记住了渔翁,故不留渔翁之名乎?面对眼前之江、之山、之事,余亦效而歌之:
富春江水兮,清澈荡荡兮,东流入海兮,欲与天地接壤兮;
富春山居兮,空旷寂寂兮,西风入林兮,宁和鸟兽相安兮;
富春江水兮,灵泉汩汩兮,北岭屏寒兮,独亲季候分明兮;
富春山居兮,魂魄畅畅兮,南阳绝尘兮,笑迎风雨同舟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