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文新伯二三事

　　N张开元

　　我与文新伯相识于20世纪60年代。彼时正值学校停课，我闲来无事，所以常到海宁斜桥老家附近的一家酒厂的门市部与熟人聊天。一天，我正在酒厂的门市部帮老周伯伯刻写蜡纸，门外突然走进一个人来。抬头一看，是一位中年人，身材不高，人精瘦干瘪，一只眼是吊皮眼，脚是跛的。老周伯伯好像与他很熟，他与此人寒暄后，就向其介绍了我。就这样，我与文新伯认识了。文新伯见我正在刻蜡纸，就走过来，一边看一边说，“小伙子，你是在练习北魏体字吗？有点基础，但有点做作的样子。”我那时因为有空，从朋友那儿刚借了一本北魏体的字帖在练习，并自以为写得还不错，听文新伯这样说，知道碰到了内行，就虚心地向他求教。于是文新伯就为我介绍了北魏书体的特点。记得当时他说，北魏书体是产生于北魏时期的一种书法，采用了下笔时露锋的笔法，先由上至下，再由下向侧运笔，笔兼方圆，体取横势，字体质朴秀雅。他还讲了其他一大堆有关北魏书体的话，可惜我已记不大清楚了。记得那天他还郑重地对我说，“小伙子，学书法一定要脚踏实地，打好基础，不能搞花架子,你有点摆花架子。”他的话直击我的要害，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说着，他拿过我的刻写铁笔，在我正在刻的蜡纸上接着刻起来，刻的正好是一手漂亮的北魏体字。说实话，他的直率，一时使我有些难堪。但他的“绝活”，又不得不使我有些佩服。

　　那天，在后来的交谈中，我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原来，他本是小镇上文化补习班的一名语文教员，后因他认为自己的身体条件不适合当老师，就辞去了教职。所以那时他并无正式的工作，只是到一些单位零星接一些刻写蜡纸的活儿，维持生计。他自嘲地笑着告诉我，他这副长相，还是当个“自由职业者”为好。那时刻写一张蜡纸可得五角钱，他一天以刻写五张蜡纸计，收入还算是可以的。在交谈中，我听不到他辞去了教职后的一点点后悔，只看到了他对生活积极、明智、乐观、豁达的态度，这深深感染了我。

　　文新伯成为小镇上的新闻“爆点”，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那时，我还在海宁斜桥中学教书。虽然我工作和生活的圈子与文新伯交集并不多，但还是会听到一些有关他的消息。有一天，我从朋友那里得知，文新伯报考了十分难考的上海医学科学院古文献专业的研究员。刚听到这一消息时，我觉得十分突兀，我还以为这个消息是假的。因为从一般的情况来说，高等院校或研究机构招的总是研究生之类的人员，直接招研究员，还真是闻所未闻。更何况文新伯已年过花甲，怎么可能有资格报考呢？但事实就是这样，上海医学科学院古文献专业不拘一格，招人了。文新伯敢于冲破传统思想的束缚，去考了。这真的颠覆了人们常规的认知。结果更出乎人们的意料，文新伯还真的考上了。但令人十分惋惜的是，由于长期的辛苦劳累，加之得了严重的肺心病，他在考完后就卧床不起，不久就离开了人世。而他走的那一天，也就是他的录取通知书到的这天。

　　文新伯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他的性格里，有直率的一面，也有积极、乐观的一面。在小镇上的读书人眼里，他“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刻苦钻研，焚膏继晷，在十分困难的情况下，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一点，更堪为人们励志的榜样。但在回忆文新伯往事的同时，使我感慨良多的是，文新伯再有过人的天赋，再有惊人的毅力，如果没有党的“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伟大政策，如果没有遇到改革开放的好时代，那么他的抱负永远是不可能实现的。尽管他未能亲眼看到那张珍贵的录取通知书，终成千古遗憾，但这录取通知书，已经对他不懈的努力作出了充分的肯定，文新伯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