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州印迹
N张进喜
到新塍古镇是早就有打算的,上午走新塍塘绿道,中午在美食街享受蒸缸羊肉的美味,下午游玩千年古刹能仁寺,看看那里的千年古银杏和水乡特色的蚕皇殿。
用过午餐,我们便来到位于镇东南的能仁寺,大门上精瘦苍劲的三个金字“能仁寺”为弘一法师所题。进入大门,虽然是重建的,但仍然保留着千年古刹独特的气韵,殿宇宏伟,气势雄浑,香烟袅袅,梵音缭绕。据旧志记载,原能仁寺建筑左右对称,山门直对天仙桥,桥南大路横亘,苍松夹道。山门往北为金刚殿、大雄宝殿、华严阁,金刚殿前有参天银杏两株及砖塔两座,正殿东有陆宣公祠,西有鲁班殿、功德林,大殿前有钟楼鼓楼,东西对峙。在华严阁后有地藏殿,东为米业公所,西为蚕皇殿与丝业公所。1938年农历五月十三,侵华日军焚烧新塍东南半镇,一座历经千年的梁代古刹就此化为灰烬,只幸存蚕皇殿、华严阁石基、千年古银杏一株及石碑五块。浩劫后的千年古刹断壁残垣,满目疮痍。1997年12月24日在原地重建后对外开放。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确,江南寺庙众多,景色宜人,嘉兴古城就有七塔八寺。我在名山大川游览过诸多庙宇,庄重的大殿虽金碧辉煌气势雄伟,但多数大同小异,建有蚕皇殿的极少。旧时,祭拜蚕神的祠庙主要在江浙蚕区,不过以苏州盛泽蚕皇祠、嘉兴新塍蚕皇殿最为恢宏壮丽,名闻遐迩。
老底子的蚕皇殿供奉着中华民族的始祖轩辕、神农和嫘祖三座塑像。轩辕就是黄帝,神农是我国的农业祖先,又称炎帝,通常所说的炎黄子孙就是指他们两人的后代了。至于那位远古女子嫘祖是黄帝的妻子,是她教会百姓养蚕缫丝,可以说她是我国蚕桑丝绸行业的祖师奶了。大殿上“先蚕遗泽”“衣被苍生”这两块匾额表述得再清楚不过了。以往养蚕之前或养蚕期间,乡民都要到寺里去拜一拜,祈求神灵保佑,取得蚕茧丰收,实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们江浙一带的乡下,袓祖辈辈都是田里种粮、地墩栽桑,蚕是农民的宝贝。茅盾的《春蚕》《故乡杂记》把那个年代农民养蚕的艰辛刻画得淋漓尽致了。和江南的许多古镇一样,新塍从唐代开始就以养蚕为业,20世纪80年代还发生过“蚕茧大战”。嘉兴“前沿阵地”的卡点就设在07省道的王江泾和洛东的思古桥,为的是拦截去吴江卖茧子的蚕农和外来收茧的茧贩子。说到这里,能仁寺有蚕皇殿也就不足为奇了。
从前,蚕皇殿香火鼎盛,每到蚕花娘娘生日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而今,蚕皇殿虽幸存下来,房屋上精美的雕梁和隐约可见的描金图案告诉人们这里曾经的辉煌,只可惜“先蚕遗泽”“衣被苍生”两块匾额已不见踪影,人们对蚕花娘娘的膜拜也冷淡起来。现在乡下的地墩被削平了,难寻桑树的影子,养蚕的人家少之又少。蚕都不养了,谁还来祭拜蚕花娘娘?
从蚕皇殿出来,抬头就看见苍劲挺拔的古银杏,但欣赏千年古树要从小蓬莱进去。小蓬莱三面临水,形似半岛,原为能仁寺僧侣生活区十二禅房之一的“环清房”,也是寺院住持澹林大师清修和香客休憩探幽的地方,它与寺院仅一水之隔,有小桥相通。悠长的林荫小道,洋溢着淡淡的清幽与雅致,这里花木扶疏,修竹苍翠,假山玲珑剔透,水流蜿蜒清澈。这时,天空突然飘落下细细雨丝,仿佛在洗清空气中的微微浮尘,桂花的馨香从远处悄悄袭来,让人沐浴在江南的灵秀和水乡的妩媚之中了。金庸先生曾到小蓬莱一游,他在《射雕英雄传》中赞誉道,“只听远远丛林中传来悦耳的声声鸟鸣,穿过盛开的紫藤花园,踏上布满香樟叶的小径,又到红艳艳的杜鹃园,便是青里透黄的草中碎石和那一弯清澈碧透的溪流,又似乎能听到千百年前那隐隐的古寺钟声,从远方传来……”金庸先生被水乡的美景深深感染,我却被粗大而茂盛的千年古银杏牢牢吸引了。
其实,在江苏宜兴的周铁镇、上海嘉定的安亭镇,我都看过千年以上的古银杏,来到小蓬莱,还是被这里遮天蔽日和粗壮敦实的树王所震撼。据说,这棵古银杏树高二十三米,树围六点四米,树龄超过一千五百四十年,为嘉禾大地树龄最长的古树。银杏王虽逾千年,仍然生机勃勃,枝繁叶茂,令人惊叹。站在这样一棵虬曲苍劲,依然焕发出强大生命力的古树下,仰望它挺拔的身姿、蜿蜒的树梢、金黄的树叶,你会被它的灵性,被它的恢宏所折服。有人这样形容它的高大,“突兀撑天宇,枝柯挺百尺。”“如峰耸天际,若剑指苍穹。”历经一千五百多年的沧桑,想必也见证了江南古镇的世事变迁和水乡人家的悲欢离合。
当年日寇烧毁了新塍东南半镇,历经千年的江南古刹就此化为灰烬。令人称奇的是,这棵千年古银杏却在熊熊大火中顽强地存活了下来,还有砖木结构的蚕皇殿。也许这是一种不容违背的天意,一段上苍要留给后人铭记的铁证,让现今的人们不要忘记那段苦难的历史。这棵千年古银杏就像是小镇最年长的老者,见证了太多的小镇变故,以后还将见证。
江南古镇,河湖漾荡通往四面八方,河多当然桥多,新塍也不例外。能仁寺四面环水,西北有问松桥一座。相传,靖康之变,金兵将宋徽、钦两帝掳走,康王赵构被迫南渡,一路被金兵追击。当行至新塍问松桥时,跪拜问天,路在何方?此际桥边一棵松树生出了一根金色枝丫指向西南。赵构逐沿松树所指方向过桥而去,石桥在金兵赶到之时突然断落,金兵受阻,康王脱险,最终定都临安(今杭州)。现在的问松桥是1992年重修的,也是水乡最具特色的古桥,一大一小两个圆拱相连的子母桥形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四十多年前,我曾跟随关云大哥摇船到新塍买农具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时,河道里满是大大小小的船只,从不同的码头装卸稻谷、蚕茧和蔬菜,还有专门载客的客船。走在市河边的绿荫下,古镇略显陈旧的老房子还矗立在老街两旁,古巷幽深的感觉令人怀念。凝神远望,黛瓦白墙的民居已经褪了色,显得古朴而又苍老,民居内光线明亮,隐约还可以看到简单的陈桌旧椅,早年间的热闹景象虽已不再,但下乡插队的记忆却在寻常巷陌中隐隐浮现……
一群白鸽从头顶上飞过,盘旋在安详宁静的古镇上空。仰望蓝天白云的苍穹,我想,能仁寺虽已重建,晨钟暮鼓在古镇激扬回荡,但人们真的还记得曾经被烧毁的古刹吗?母亲曾经告诉我,她小时候跟着外婆逃难躲在了新塍市河的老石桥下,看着日本人的飞机俯冲下来扔炸弹,炸毁了好些民房店面,哭喊声一片,还有人从桥上掉落下来,在腥风血雨的河里浮沉……
“苍苍能仁寺,杳杳钟声晚。”能仁寺的钟声穿越历史的风雨,悠扬传来,飘荡开去。而今,一介平民在菩萨面前敬香跪拜,不就是祈愿佛祖保佑健康长寿平安吉祥吗?但愿钟声长长,磬音袅袅,继续传扬在这万家灯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