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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南湖晚报

制造亚洲:一部地图上的历史

日期: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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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天籁阁       上一篇    下一篇

  【新书摘】

  N宋念申

  我们生活在这片名为“亚洲”的地域上,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疑问:亚欧大陆明明是一体的,为什么分成亚、欧两大洲?分界的依据又是什么?从欧洲人命名“亚细亚”,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成为“亚洲人”,中间又经历了哪些曲折……文景历史写作奖十强、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宋念申最新全球史力作《制造亚洲:一部地图上的历史》告诉读者:古地图是探索亚洲形成史和反思现代性的关键一环。该书近日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出版,这是一本写给历史爱好者和地图爱好者的必读之书,“一百多幅古地图告诉读者‘亚洲’是怎么产生的!”

  宋念申借由百余幅珍贵的古地图材料,描摹了亚洲(及中国)在地图上出现、发展、变化、定型的过程,同时观察了这一过程中的各种权力结构——资本主义、殖民主义、帝国主义、领土国家——在地图上的呈现与表达:地图的演进,是否真的朝向科学?殖民主义语境下的“发现”,究竟是 “发展”还是掠夺?研究和思考“亚洲反题”,能为现代带来何种新的可能?以古代地图为视觉材料,通过看图、说图,走近真实的历史,作者以直白生动的文字,让沉默的地图开口说话,向广大读者介绍前沿、有趣的学术思考。

  真实谎言:地图是怎么说话的

  地图反映的不是现实空间,而是人们对空间的想象。如同历史反映的不是过去,而是人们对过去的解释。人创造了地图,也被地图所控制,因此也成为地图的囚徒。

  当瓦尔德泽米勒出版了他著名的1507年世界地图时,他也知道自己所展现的世界图景,对当时的人们来说,是相当惊世骇俗的。于是在地图的右下角,他用拉丁文写了一段话,奉劝那些未经学习的读者(所谓“粗鲁人”),不要因为眼前的景象显得陌生而横加指责:“因为等他们将来理解了(宇宙志),这无疑对他们是更有价值的。”制图师确信:这张地图提供了人们理解世界的钥匙,即使不是在现在,也会是在未来。

  很多谈地图学的人都喜欢引用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一则短篇故事:《论科学之精确》。它讲述帝国的制图师们制作了一幅与帝国一样大的地图,图与现实严格对应,分毫不差。但后世终于发现这种精确性毫无用处,于是地图被废弃。把这个故事用在历史上也是一样,我们要是把过去的每天、每小时甚至每分钟发生的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那么这种记录必然毫无头绪,凌乱不堪。

  博尔赫斯的小故事清楚传达了“呈现”与“现实”之间的关系。不论是时间还是空间,若不经过我们有意识地选择、提炼、组织、整理,并抽象成解释,就没法传达出特定的信息。大多数时候,并不单单是现实决定了意识,人们也同时通过自己的意识塑造了“现实”。这个过程永远是双向的。

  从20世纪七八十年代起,欧美的地图学界兴起一种新的研究流派,其中的代表性学者都受到后现代主义理论的影响,力主以社会文化视角,反思地图中展现的话语权力,批判传统的科学主义导向。随着新的研究视角的日益普及,地图研究早已不局限在狭义的地理制图学领域,而是扩散至历史学、社会学、人类学、政治学、艺术史、文学等各个人文和社科领域,新的成果层出不穷。今天广义的地图学者基本同意:地图并不只是一种客观的认知工具,它往往带有极其鲜明的导向性和解释性,在引导的同时也会误导。所以一些畅销书会干脆把地图说成是“说谎的”。

  其实很多情况下,地图并不是有意说谎。因为每一种地图都有不同的功能,不存在一种地图可以具备所有的功能。

  比方说,我曾让学生随堂画一幅地图,内容是“你是怎么从家来到教室的”。住在学校宿舍里的同学,会画上林荫道、食堂、教学楼等校园地标;而住在校外的同学,则会用公路、社区乃至市镇来标示两点间的相对位置。为了让指示更清楚,很多学生还配上建筑或自然景观的图画。在《会说谎的地图》一书中,美国雪城大学教授马克· 蒙莫尼尔告诉我们,地图有三个基本要素:比例尺、投影和地图符号。可是在我学生的地图中,这三个要素一样也不具备,甚至这些图都不一定是上北下南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地图是好地图:因为并不需要严格的比例尺、投影、统一的符号甚至一致的方位来传达“从家到学校”这样一条信息。相反,他们随手涂鸦的、看着很不科学的图画,倒是更有效的内容。

  再比如,我们每天乘坐公共汽车或地铁,上面往往有用笔直的线条、环形线或网格串联起来的站点图。这种主题性示意图既不能告诉我们具体站点在城市中的真实方位,也不能告诉我们站点间的实际距离。但是对乘客而言,它们是绝对方便的,因为其中剔除了所有虽“科学”却对使用者无用的信息。

  以一种统一的科学标准去评判形式、功能各异的地图,往往会失去地图最原初的意义。对此最尖锐的讽刺,也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爱丽丝漫游仙境》的作者刘易斯· 卡罗尔(1832-1898) 写过一首无厘头长诗《猎鲨记》,讲述一位叫贝尔曼的船长带着一群奇奇怪怪的船员去捕猎传说中的海怪——蛇鲨。贝尔曼拿出一张“世界上最完美的”海洋地图,引得船员们啧啧称赞,结果地图是长这个样子的:除了标注着方位(上北左西右东)、比例尺以及“经度”“纬度”等文字外,图上一片空白!想想看,如果我们来到一片茫茫无际的海域,既没有岛屿也没有礁石,那按照“标准”的现代地图,可不就是长成这样吗?

  无厘头诗歌是为了搞笑,那么在浩瀚无垠的南太平洋地区,依海为生的岛民们又是怎么表达海洋空间的呢?在马绍尔群岛,当地土著使用一种“木条海图”来传授航海知识。他们用细木条编织成“地图”,有的图中还会用贝壳等表示特定岛屿。重点是,这些纵横交错的线条,是告诉学习者长波浪的走向(也有论者认为是风向),因为在行船过程中,海浪或者风——这些我们在标准地图上看不见的东西——才是最为紧要的影响因素。

  说起来, 人们使用的“地图”真的是千差万别,恐怕很难归结出某种共通的性质。前面的例子已经指出来,地图很可能无关“地”——因为人的空间感受包括大地、海洋、天空乃至宇宙,甚至因为古人的空间感往往和宗教宇宙观相关,一些“地图”可以是有关纯虚构空间的。而且也不能简单地认为地图仅仅是“图”——因为除了视觉图像外,我们还必须考虑图像上或者图像以外的文字信息。不论在欧洲还是中国,大量的地理图像是出现在书籍(地理或历史著作、方志等)中的,并非单独、孤立的存在。在早期近代欧洲,几部最著名的“地图集”中,对各地的文字介绍所占篇幅要远多于图像,以文字为载体的历史叙事本就是“地图”重要的组成部分,时空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