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抄】
N沈恺伟
“撑一年没问题。上海是个大都市,对吧?”洋盘,上海方言中指因不了解本地习俗而闹出笑话的外来人,作者以此用作书名带有一点自嘲。文汇出版社·新经典出品的《洋盘:迈阿密青年和上海小笼包》是美国作家沈恺伟(Christopher St. Cavish)讲述一个老外的上海十八年,讲述他在中国经历的一本非虚构文学作品。
2005年,24岁的沈恺伟离开家乡——美国东南部城市迈阿密,机缘巧合得到一份在浦东香格里拉酒店翡翠36餐厅的工作,由此开始了他在上海近二十年的生活。从最初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到骑着挎斗摩托穿越五千公里寻路中国;从躲在外籍人士舒适的“泡泡圈”,到花十年寻访一位手工锅匠,以《上海小笼包指南》出圈……他穿越在两种文化间,一年又一年,他透过食物的镜头去看中国,到兰州学做拉面,去阿勒泰了解驼奶;从24岁到40多岁,从五星酒店的厨师到美食作家,他学会了当一个成年人,学会了爱,学会了痛苦,也见证了改革大潮下中国的变迁。他还无意中发现了传奇家族史,一百多年前,外高祖父刘海澜带着他的传教士队伍,从俄亥俄州远赴大清帝国……两代人相隔一百多年的中国经历形成历史的呼应,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召唤他,他发现了自己与中国的深刻渊源。
我交到朋友了。
芙蓉蛋是来自纽约的DJ,有一半中国血统,他妈妈是上海人。那时候,他刚好打算回上海闯荡。他在迈阿密的时候,我们就是朋友了,当时我们都在夜店里打碟。他还在曼哈顿一家唱片店打过工,借助那儿的人脉以及互联网,他与一个在上海的DJ——斯托克斯先生——联系上了。斯托克斯邀请芙蓉蛋去他的派对。我也跟着去了。
斯托克斯的真名叫亚当,藤校毕业的,明明是高眉,却过得像个难民。在中国,他享受的是穷日子,开派对,给免费的英文杂志写文章。他的朋友们也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名校毕业生,有些人拥有与中国相关的学位,有些人并没有,但他们都在21世纪初的中国热潮中找到了某种自由、某种刺激。他们毕业于达特茅斯之类的藤校。我毕业于厨房。但我们都是来这儿寻觅某些在故乡找不到的东西的。后来,亚当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他的朋友也成了我的朋友。这些朋友改变了中国对我的意义。
他们都是老外,常常拖着我去“泡泡圈”——那不是个真实的地方,而是泡泡般的小圈子。在上海,既有属于中国的上海——对老外来说有点令人畏惧、令人沮丧的,很难融入;也有属于老外的上海——舒适又昂贵,可以说英语——比如泡泡圈。当年,几万几万的外籍人士都生活在这个泡泡圈里,每年还有成千上万的新人加入。就在那些意大利餐厅和进口超市之间,在法国幼儿园和英国医生之间,泡泡圈成了影子世界、城中之城。2005年我初来乍到时,上海有十万外籍居民。十年后,这个数字翻了一倍。
泡泡圈无处不在。移民和外籍人士会自动创建属于自己的泡泡圈——根据你的祖国的贫富程度进行野蛮的一刀切。纽约法拉盛的福建人、西班牙的非洲人、丹麦的叙利亚人……人类天性中就有部落倾向,和“我们”自己人聚在一起,用“我们”的语言,用“我们”的价值观。而我们来中国时,不管落脚何处都会做同样的事情:建起自己的泡泡圈。
我和那帮朋友都是浪迹四方、寻求刺激的年轻人。他们和当时典型的驻华外籍人士完全不同,那些大都是一本正经的高管,拿着丰厚的薪水,出行有别克商旅车,配备司机。他们并不生活在那个圈里,并为此自豪——也反而因此创造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脆弱的小世界。
他们是带着好奇心来中国的,有些人能像模像样地说几句中文,但他们住在昔日的法租界,吃遍了新开的西餐厅。他们在设计、建筑、广告或媒体行业工作(绝对不会去教英语,因为有一种普遍的看法是:那是“低级”老外才干的活儿)。但是,他们当中的写作者是用英语写文章的,专门写给那种让别的老外看完就扔的周刊。他们告诉在上海的外国人:哪家餐馆的汉堡最好吃,哪家餐馆的酒最实惠,怎样去医院看病,怎样支付水电煤气费,把卖平价牛油果的蔬果摊捧上了天,在让他们宾至如归的酒吧里喝酒。
我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我与三十个中国厨师密切合作,每周工作六天,干了一年,但我仍然对他们、对中国一无所知。他们会告诉我自己的家乡在哪里——南通、合肥、东北——我就点点头,好像这些陌生的名字对我真的有什么意义。用中文的话,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会讲的词句全都是高压厨房里用得到的——快点!太烫了!
妈的!我真的无地自容。
……
我说不清自己当时有什么打算。我没做任何规划。白天,我慢慢地学习怎样写东西。晚上,我和朋友们出去玩。泡泡圈很小,圈里的生活很轻浮,但我找的乐子实在太多了。偶尔,我也能觅到特别好、特别中国的故事:我找到了这座城里最后一批手工打制铁锅的匠人,又偶然发现了上海最大的清真寺外有一个当时完全不为外人所知的周五街头市集。我心想,没必要太认真,等这波大冒险结束后,我大概还是会回厨房,重操旧业。不妨趁这段时间,多多了解中国的点点滴滴,以及外籍人士的更多秘辛。
“再待一年。”那时候,我们都是这么想的,现在很多在中国的老外大概也会这么想。再过一年,我们会通盘考虑,再做决定:是回国,还是去别的国家。这就是明天综合征——明天永远不会到来。那一年永远不会结束。
……
我们这些已在此待了一阵子的外国人一直在谈论这个问题——要是能知道自己待多久,那该多好。我们哀叹:要是早知道会待这么久,我们就会买房子,现在就会很有钱。我们哀叹:我们就会多上几节中文课,现在中文就能说得很流利。我们哀叹:我们本可以成立自己的公司,现在就是大老板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