Ｎ晚报记者 黄 烨 徐杨蕾 图片由嘉兴市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提供
“东塔寺遗址田野考古工作规范，遗址遗迹保存完整，时代明确，是国内首次完整揭露的、结构处理最为复杂的塔基遗址，代表了北宋时期江南建筑基础做法的最高水平，体现了古人对水乡环境潮湿软土的适应。”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杭侃代表专家组作总结报告时说。
5月14日，嘉兴东塔寺遗址考古成果论证会在嘉兴博物馆召开，来自北京大学、上海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等国内考古与文物保护界的多位专家，就东塔寺遗址现有考古成果价值与内涵进行了论证，并对后续发掘、保护、利用等工作提出了建议。
穿越千年风雨，东塔塔基“袒露”在世人面前，多位行业专家站在基坑前惊叹千年前江南软土水乡的建筑技艺。深埋于地下的建筑构件，凝固了千年的时光，让北宋工匠们的技艺留存于世。
千年塔基重现于世
5月14日上午，伴着些许灼热的阳光，嘉兴东塔在千年后又迎来了一批造访者，他们都是国内考古、文保界响当当的人物。走进基坑，东塔塔基的结构呈现在大家眼前。
“东塔塔基主体结构由三层套箱组成，由内而外、自下而上层层加固。”嘉兴市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考古部副主任时西奇向专家们介绍着东塔塔基的结构和发掘情况。截至目前，东塔寺遗址已发掘面积近900平方米，基本明确了整体塔基结构，从塔基夯土及陶缸内部出土的钱币及瓷片判定，东塔塔基应为北宋时期修建。“这与《嘉兴府志》记载的北宋神宗元丰己未年（1079）重建互为印证。”
浙江省博物馆历史文物部主任、吴越国历史文化研究展示中心主任、研究馆员黎毓馨在东塔寺遗址现场注意到了一块砖，上面写着“秀州嘉兴县”，他说：“南宋后期嘉兴就改称‘嘉兴府’了，这可以佐证时间定位是准确的。”
通过专业的考古工作，不为人知的东塔塔基被层层“剖析”。事实上，东塔一直存在于故纸堆和人们的记忆中。
汉末至南北朝时期舍宅为寺的风气大盛，文献记载，东塔所在位置，原为西汉朱买臣故宅。唯一一个嘉兴出生的帝王宋孝宗儿时曾在东塔玩耍登钟楼，后该钟楼又称景龙楼。
嘉兴是江南佛教流传最早的地区之一，有“七塔八寺”之说，东塔和东塔寺在“七塔八寺”中占据重要位置。
《中国古塔通鉴·浙江卷》中的“浙江古塔分类·嘉兴·东塔”记载：“东塔寺初建于梁天监二年（503），隋仁寿元年（601）置塔。历经兴废，明崇祯十年（1637）重建，至清乾隆时重修。塔方形，高七层，有木护栏。”
1968年，东塔因建设等原因拆除。地宫出土文物由嘉兴博物馆保存，经整理汇总，共有玉、石、玻璃、铜器等文物28件（组），时代为从宋至明。这些文物后来在嘉兴博物馆的展陈中多有出现。
东塔塔身拆除后，这一区域成为工厂宿舍。东塔的故事在人们口口相传中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而在人来人往的喧闹中，东塔的遗迹上覆盖了厚厚的杂草。
到了2019年，东塔路民丰片区开展房屋征收工作，嘉兴市政府重视东塔寺遗址保护，委派市文物部门对房屋征收区域进行现场踏查，发现东塔寺大殿遗迹。
2021年，东塔寺遗址被公布为嘉兴市文物保护点。2022年，随着东塔寺遗址区域房屋征收工作完成，结合嘉兴市《禾城文化复兴三年行动计划》，市文物部门对遗址再次进行现场调查，发现东塔塔基遗址。
建造技艺精妙绝伦
东塔又一次迎来了关注。
2023年9月，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嘉兴市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嘉兴博物馆开始对东塔寺遗址进行正式考古发掘。
通过卫星影像，他们大致确定了东塔的位置。结合过去的文献记载和后来的走访，一场关于东塔塔基的考古开始了。
《中国古塔通鉴》记载了塔身拆除时塔基的情况：“塔基挖深五尺，底埋红色大陶缸，缸上置圆木桩，成井字形，用木料约二十立方米，其上叠铺砖石基础至地面。”
“一开始想的是对遗址上的陶缸进行清理，没想到陶缸下面会有复杂的木结构。”时西奇至今依然忘不了那时的惊喜。
在清理的时候，他们发现了最外层箱子的加固结构。复杂的加固结构已经让考古人员感受到“小小的震撼”，于是他们决定对塔基其他区域进行选点解剖，从保护的角度出发，了解整体结构情况。
用探铲下探到一定的深度，底部便传来了“咚咚咚”的闷响声。“这里有木头！”时西奇也没有想到，第一铲就发现了东塔塔基结构的核心。
“当时可以确定的是塔基结构比预想的复杂。”几次探测之后，明确了底部有一个闭合的空间，时西奇说，“一开始想到的是会不会有早期的地宫。”于是他们邀请了一些专家来考察，结果基本排除了地宫的可能，但是这个塔基结构值得进一步研究。
从惊喜到失望，又从失望到期待。正式发掘开始时就发现了最外层的木套箱，之后通过解剖发现了中心位置的内套箱，那么两层套箱之间间隔如此之大，是否还会有结构？带着问题，他们继续进行考古发掘，最终发现了三层套箱结构。
塔基营造时在坑底打下密集地桩，中心位置有“井”字形第一层套箱，其周边及木桩上铺设了木板；木板上置有52口大陶缸，紧靠缸外放置第二层套箱，其外有木桩与之以木梁相抵；再外侧是用四块木板层叠垒起的第三层套箱。
在专家现场考察论证的时候，陶缸是关注焦点之一。这些陶缸为什么在这里，起到什么作用呢？沉睡千年的东塔塔基，在揭开面纱后又给世人带来了谜题。
“从现代结构的理解，这52口陶缸起到的承载作用未必很大，但我们要从古代结构工艺的思路去判断。在当时，建造这52口陶缸毫无疑问是为了起到结构性的作用。”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文物建筑教研室主任、教授徐怡涛认为，东塔塔基的陶缸主要起到防止不均匀沉降的作用。
考古工作穿越时空
东塔塔基的考古为大家认识宋韵文化打开了新的窗口。
南方地区软土地基易沉降、易渗水，建筑物易坍塌。东塔历经兴废，多次重建重修，但是塔基自北宋建成后从未改变，可见其建造技术的精妙和考究。
“嘉兴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宋代是嘉兴历史文化的高光时刻。”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郑嘉励是此次东塔寺遗址考古工作的领队，他说，“我们以前讲宋韵，更多说的是文化艺术和精致的生活方式，从东塔塔基的发掘看，宋韵文化中科学技术水平非常高。”
“东塔塔基的处理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使得东塔可以巍然屹立。”郑嘉励表示，这些技术可以说是代表了北宋时期江南地区最高的科技水平。
东塔塔基营造的背后，是许许多多无名的工匠。“他们作出了非常大的贡献，却没有被文献记载，成为历史上的‘失语者’。”郑嘉励说，考古工作就是要让历史上的“失语者”开口讲话。
历史如何重现？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助理馆员周珂帆介绍，后续将开始发掘塔基后方大殿遗址，同步整理塔基遗址出土器物，结合文献资料深入梳理塔基历史营造信息，并依据考古资料、历史资料及建筑史资料进行东塔寺遗址建筑复原研究。
整体保存完好且中轴线清晰的格局，也为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提供了重要条件。
徐怡涛建议，未来工作中探究塔的整体规模演变是一个重要方面，应进一步厘清寺院格局，涉及东塔寺文化的发展脉络、历史空间的演变以及建筑规模的变化。
“在遗址保护和利用方面，建议实施全面保护，进行原真性展示，同时结合遗址保护工程，进行城市景观复原展示。”杭侃在讨论会上说，在展示的过程中，除了发掘的确切成果外，展示科学探索的过程也很重要。
“地临东海晓波黄，缥缈朝云捧太阳。吴越山河都入照，却饶孤塔早霞光。”清朝嘉兴知府许瑶光登东塔观日出曾作此诗。作为“嘉禾八景”之一的“东塔朝暾”消逝在了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东塔会不会以别样的形式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