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吴顺荣
蚕豆，亦称胡豆，据说是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时带来的种子，有些地方叫罗汉豆或佛豆。我们杭嘉湖地区以前普遍养蚕，该豆蚕时成熟，荚如蚕形，故名蚕豆。
每到秋收季节，晚稻收割完后，人们便忙于赶春花（指播种春天开花的作物）。勤劳的农民，也从不让自己的土地闲上一会儿，赶着耕牛把土地翻耕，做成一个个塄头，在上面分别播下大麦、小麦、蚕豆的种子或栽上油菜。
蚕豆播种前要在水里浸过，使其长出幼芽，这样不仅易活，而且生长发育快。种蚕豆一般由两人面对面地操作，一人拿豆拐（用木棍做成的“T”形农具，头呈圆锥状）在塄头上按间距拄上一个个圆洞，拄好一行，后退一行；另一人把豆种放入洞内，盖上泥土或草木灰，将洞踩实，播好一行，向前行进一行。一人也能播种，工效自然就差许多。
豆种播下后，不需要施肥，它的一生在与根瘤菌的共生中发育成长。初冬时节，豆苗早已钻出了土壤，一朵朵碧绿鲜嫩，楚楚动人。蚕豆十分耐寒，在寒冷的冬天，面对风霜雨雪，竟毫无惧色，即使“三九”严寒，也只是偶尔打个寒噤，微微低几回头。不过，在漫长的冬季，它生长十分缓慢，似乎在积蓄体内的力量，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到春天，就像是毛头姑娘十八变，一天一个样，三天大变样。
春天的田野真美，绿油油的麦苗，像绿色的海洋，微波荡漾，连同那金黄色的油菜花、粉红色的紫云英和一树树火一样的桃花，把乡村田园描绘成一幅幅美不胜收的图画。蚕豆花虽然没有油菜花和紫云英那样鲜艳夺目，但它淡紫色间或白色带有紫斑的花冠，显得淡雅朴素，犹如一只只漂亮的蝴蝶在碧绿的枝枝叶叶之间振翅欲飞。
小时候，我们可以上树摘桃花、下田摘紫云英花，但从不摘蚕豆花，因为我们知道，每一朵蚕豆花都会结出像蚕一样的豆荚来。孩子们在蚕豆地里忙碌，多半是在叶间寻找豆耳朵，那是豆茎上长出的一种漏斗状的叶片。据大人们说，豆田里的豆耳朵长得越多，蚕豆的收成就越好，而孩子们只是觉得有趣，把它们采下来玩。
以前，农村的孩子大多喜欢吃蚕豆。眼见豆花纷纷凋谢，豆荚渐渐鼓起来了，他们便偷偷忙乎起来——赶做豆扦子。豆扦子是用竹子做的，先把竹筒劈成一根根约手指头宽、二手指长的竹片，然后把竹片的上半截削成尖尖的竹扦子，还要用碎瓷片（俗称碗砖爿）进行加工，把竹扦刮得又圆又尖又光滑。豆扦子吃起蚕豆来比筷子方便得多，一扦子下去就是一串，像串糖葫芦似的。立夏到了，可以尝鲜青蚕豆了，生产队里派人采来一筐筐的蚕豆荚，一一分给社员。孩子们早已欢呼着涌向田头烧野米饭去了，因为这一天的蚕豆，不管长在哪里，也不管是谁家种的，都可以随意采食。
青蚕豆既可以当点心，也可以当饭吃。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里，青蚕豆加咸芥菜在锅里煮熟，便是最好的点心了，吃起来十分鲜美，管叫你连皮也舍不得吐出来。大米和蚕豆一起煮，做成豆粥或豆饭，颜色虽然有点青紫，但既能节省粮食，味道也不错。如果剥去豆皮，做成豆瓣饭，那是饭中的上品了。雪白的米饭和淡黄色的豆瓣搅和在一起，色香味俱佳，十分诱人，看一眼都会流口水。
老蚕豆的吃法更多，既是农家的家常菜，又是很好的消闲食品。最常见的农家菜是将老蚕豆放入水中浸胖，待长出豆芽，与咸菜一同炒煮，这道菜叫芽豆炒咸菜，食时咸中带甜，风味独特。把蚕豆剥去豆皮，煮成咸菜豆瓣汤，更是夏日农家餐桌上的必备汤菜。还有一种吃法，在蚕豆上面剪一刀，名曰开口豆，或剥去豆盖，名曰和尚豆，或煮或炖，方便实惠。有的人家还喜欢把开口豆或和尚豆放进臭卤甏中臭上数日，然后蒸熟了吃，味虽臭却十分下饭。老年人更钟情于酥胖豆，把豆炒熟，趁热锅加进水或菜卤等汤料煮烂，吃起来香酥可口。手巧的农妇还会做兰花豆，就是在浸胖了的蚕豆上划上两三刀，然后放入油中氽，这时金黄色的豆皮会微微卷曲，形如花萼，白玉般的豆瓣稍稍外翻，犹如花瓣，整个蚕豆像一朵正在开放的兰花。它与油氽豆瓣一样，是上好的过粥菜和下酒菜。
家乡不种花生，更没有核桃之类的山果，蚕豆便成了老少皆宜的零食。闲来无事或嘴馋了，就生起灶火炒蚕豆，铁锅里放些菜油，再放入蚕豆，当啷、当啷地小火慢炒，有时干脆不放油，就用盐水炒，故叫炒盐豆，炒时香气四溢，熟后坚硬无比，放进嘴里嘎嘣脆响，无论男女老少，只要牙齿咬得动，都会抓起一把炒盐豆放进兜里，走东家串西家，在家长里短的闲聊中打发时光。
最有回味的是茴香豆。蚕豆放在锅里先煮后炒，还要放进桂皮、茴香、细盐和少些糖精、味精之类的佐料，食之齿唇留香，回味无穷。但那时农村比较穷，大多数人家不具备桂皮和茴香，只有盐和糖精，所以就有了与茴香豆不同的盐津豆。盐津豆不仅是美味可口的零食，也是常用的下酒菜。至今我还记得当时流传很广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酒鬼，一颗盐津豆竟能过半斤老酒。他抿一口酒，舔一舔盐津豆，一抿一舔，一舔一抿，半斤老酒喝光了，才把这颗盐津豆吃下去。这个故事现在听了，也许大家不会相信，但作为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我绝对相信那是个真实的故事。
还有一种发芽豆，亦叫发财豆，就是把蚕豆浸胖后，像发豆芽菜那样让其发出豆芽，再把它晒干贮存，用时在锅中炒熟，作为婚礼中一种吉利的果品。记忆中儿时每年春节村上总有几对新人结婚，晚上我们便结伴去闹新房、讨喜糖。每到一家，那新娘披红着绿、头戴珠冠，从床沿上款款地站起来，拿两颗喜糖、抓一把发财豆送过来，我们便争先恐后地伸出双手去接。待每个人都拿到一份后，又匆匆赶往下一家。
蚕豆还有许多的吃法，做成豆沙可以作为月饼、粽子等食品的馅子，那美味的豆沙月饼和豆沙粽子，想必是喜吃甜食诸君的青睐之物，至于把蚕豆制作成豆瓣酱，那就更是别有一番功夫和滋味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