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李雪林
又是一年春景时。四月未过，春意早已浓烈如油画，走在平湖的乡村里，看春风过境烟雨丝丝，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随风起伏，如潮水流淌在田野，蔓延向无边的远方。
江南的春季大多带着一些潮湿，就像年轻母亲眼中的一层水雾，波光流转温柔缱绻，让人联想到很多美好的词汇。在这里度过了两个春天，如今第三个春季如约而来，我总是忍不住拿家乡的春天和江南对比。我的家乡在河南的一个小城市，地处中原内陆，没有密布的河网，也少见蒙蒙细雨，等一阵阵东风吃完了积雪，春天也就来了。这春天是安静的柔韧的，缕缕春风吹破了冬日的灰蒙暗淡，破绽而出的淡绿生机，在反复的料峭余寒中坚韧生长，最终长成茂盛的夏天。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家乡的春天，就忍不住想起已经去世16年的太奶奶。12岁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太奶奶生活在一起，她的身影是我童年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太奶奶是生于1924年的传统农村女性，裹过小脚读过私塾，能够识文断字，经历过战火纷飞、天灾人祸，也目睹了新社会日新月异的发展。在几十年的社会巨变中，和太爷爷隐忍承受了所有的苦难，艰辛养大三子三女，却在晚年历经丧夫丧子之痛。
但小时候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孩子都有爷爷奶奶照顾，而我却只有太奶奶。“小毛猴，回家吃饭了”，每次我和几个伙伴玩到忘了回家也忘了吃饭时，都是太奶奶踱着小脚来到村头或村尾喊一声，70多岁的她，虽然走路是慢了一些，但身体依然康健。吃完晚饭，祖孙一起躺下，她很乐意在睡前教我百家姓，给我讲故事。我对百家姓不关心，电视里不断重播的《西游记》也早已烂熟于心，她就讲山精野怪的故事，“大山里有个狐狸仙，冬天饿得睡不着出来找吃的，走着走着……”
当我再大一些，太奶奶也80多岁了，头脑不再清晰，口齿不再伶俐，小脚需要拐杖的辅助才能行走，她成了最需要照顾的人，但依然记挂着怜爱着她最小的曾孙女。春天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常常坐在一起，她晒太阳我写作业。阳光照在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带着宁静的慈祥的关怀。太奶奶话越来越少了，眯着眼睛似乎在瞌睡，又时不时和我搭两句话，告诉我她一直陪在身边。那时候我以为我永远不会长大，这样的日子也永远都不会变。
但永远只是助词。为儿女子孙操劳一辈子的太奶奶，过完84岁寿辰后不久，就在睡梦中离开我们了，没有痛苦没有疾病，妈妈说这是喜丧，老太太苦了一辈子，这是很好的结果了。上山送葬的那天，朝雾弥漫朝霞漫天，定居外地的子孙后辈都回来了，老人体体面面地走完了最后一程。我想太奶奶应该是很欣慰的，除了早逝的大儿子，儿女们都有出息，曾孙女也越来越懂事了。
只是每次写作业的时候，身边再也没有老人家慈爱的陪伴了，我的太奶奶真的永远地离开了我。
十几年后，我独自一人在外求学工作最后定居他乡，回想起家乡，风过山野，春日的呼吸在畔，人生空旷，侧耳却寂寂无声。如果太奶奶能看见长大后的我，应该也会为我感到高兴吧，毕竟她疼爱的小毛猴从未忘记家乡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