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沈 亚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苏轼是大文豪，也是美食家。1085年，他见惠崇和尚画作《春江晚景》,诗兴大发，题写了这首脍炙人口的《惠崇春江晚景》。
细读之下，发现每句诗里，都有好吃的东西：桃、鸭、蒌蒿、芦芽、河豚……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就像一道精致的美食。特别是读到“正是河豚欲上时”，让人感觉苏轼的口水，正“唰唰”地流着。
史料记载，我国河鲀入食历史，已有两千多年。河鲀是“长江三鲜”之一，味道极其鲜美，白灼、红烧、涮片皆可。尤其是白灼河鲀，辅以脆嫩秧草，丰腴鲜嫩，入口即化；汤汁洁白如乳，泡米饭食用，爽润丝滑。
前文中，我写的是“河豚”，现在又写为“河鲀”，两者是否一回事？
在我国古代，“豚”和“鲀”可以混用。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里有“豚”字，但没有“鲀”。“鲀”字的出现，最早在南朝顾野王《玉篇》里：鲀，鱼名。现代生物学界定，豚和鲀属于不同纲目的水生物种。豚为胎生哺乳动物，比如江豚；而鲀，则是卵生鱼类。因此，现在说的“河豚”，应该是“河鲀”。“河豚”的叫法，符合传统语境，但移用至当下，已不规范。
河鲀一旦遇到危险，肚子便胀得圆鼓鼓的，像一艘充气飞艇。如此呆萌可爱的河鲀，还富含钙、铁、锌、磷、硒等元素，以及蛋白质、脂肪、维生素、氨基酸等。中医认为，河鲀性温、味甘、有毒，具有补脾利湿、祛寒除湿之功效。
苏轼吃河鲀很有趣。有一地方士绅，特地烧河鲀请苏轼品尝，想听这位大文豪如何评价？只见苏轼上桌后，下箸狂吃，直到肚皮溜圆，饱嗝连天，就是一言不发。士绅正失望之际，只见苏轼又夹了一大块河鲀肉，发狠说道：“也值一死。”苏轼贪恋河鲀美味，就算吃破肚皮，也舍不得放下筷子。这是“拼死吃河鲀”说法的最早由来。
不过，“拼死吃河鲀”还有另一层意思。
每年清明前后，河鲀从大海进入淡水江河产卵。它在深海生活时，多食含河鲀毒素的海洋生物，内脏积聚着剧毒。因此，河鲀烧制不得法，吃了确有性命之忧。饭店里有个规矩，烧好的河鲀，需让厨师先尝，半小时后无事，方能上桌。
著名小说家、散文家汪曾祺，也是美食家。他在《四方食事》中说，“我在江阴读书两年，竟未吃过河豚，至今引为憾事”。直到去世那年，他还写《江阴漫忆·河豚》诗懊悔道：“六十年来余一恨，不曾拼死吃河豚。”
对美食家而言，一生未吃河鲀，确是一大遗憾。但食用野生河鲀，需要莫大的勇气。汪曾祺先生不曾“拼死吃河鲀”，主要还是畏其毒性。至于吃与不吃，谁知道结果好还是坏？
前些年，因过度捕捞，长江河鲀已不多见。后来，淡水养殖河鲀兴起。现在长江禁捕，市面上售卖的河鲀，皆为人工养殖，几乎无毒，好吃不贵。
春暖花开，蒌蒿满地，正是品尝河鲀的最佳时节。我想，倘若汪曾祺先生在世，定会大快朵颐，了却生平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