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徐卉婷
纪念金庸先生的活动从先生诞辰百年的日子一直要延续到清明了,这段时间新媒体推送的、报纸整版报道的、朋友间谈论的,都是关于先生的作品、先生的为人、先生的故居……我的印象中,海宁从未如此高规格、大规模地举办活动来纪念一位故人,整个新闻界、文学界甚至整个华人圈也很少有这样集体缅怀、细数重温的场面,因为这个江湖,只有一个金庸,我们,只有这一位共同的“大师兄”。
初识金庸还在小学低年级。有一天,老师突然把我叫去办公室,问道:“你看电视吗?”我连忙摇头。“《书剑恩仇录》知道吗?”我先摇头又老实地点头。看来,天天晚上蹲守电视机前追“红花会”等“陈家洛”这件事瞒不住了,正等着挨批,老师话锋一转,问道:“知道金庸吗?”我再次摇头。“喏,把这段话拿去背熟,电视台可能要来学校采访……”当时年幼,不懂什么电视台、什么采访,老师让我背,我就乖乖地背。
“金庸,本名查良镛,浙江海宁人,1924年3月10日出生于袁花镇新伟村赫山房,小学就读于袁花镇中心小学,1955年,首次以金庸的笔名创作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从此一发不可收……”这是我第一次读到金庸这个名字,甚至不认识“庸”字,可时隔30多年,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这段文字脱口而出。后来,老师说好的电视台采访始终没有来。
多年后,我终于知道原因——因为金庸先生,他亲自来到了我们学校。
1992年12月3日,那是先生阔别家乡50余年后第一次回到海宁,袁花镇中心小学便是其中一站。如今,看到这张历史旧照依然感到无比亲切,站在金庸右前方,穿着蓝色牛仔外套的,正是我们敬爱的邢祖康校长,他们身后那幢老式的二层楼,正是老师把我叫去叮嘱我把那段话背熟的办公室。这大概是我离金庸先生最近的一次,只是虽近在咫尺,我却不认得他,因为老师忘了给我看他的照片。
金庸带着他的武侠小说就这样撞进了我的童年,这段“被迫背诵”注定成为一枚璀璨的焰火,照亮了我的整个“武侠世界”。年岁渐长,读了更多先生的作品,跟随这些小说和电视,一度认为随手折一根树枝就成了“丐帮帮主”,毛竹山上的防空洞便是“琅嬛玉洞”,崇教寺里肯定藏着 《九阴真经》,龙尾山下的枯井里也许困住过“鸠摩智”,体育课上还不忘偷偷练个“凌波微步”……少年意气,不懂儿女情长,只想独步武林。
2000年,我来到海宁市高级中学,看到紫薇文学社里赫然保存着先生题词“行见人才如潮自此涌出”,才知道6年前,先生曾来过这片校园。如今我每日进出这校门,亦成为先生笔下的“人才”了吗?
于是重温先生作品,已不复年幼时专注各种武功和秘籍,开始琢磨瑛姑帕子上的鸳鸯是为谁而绣?穆念慈对杨康的爱到底值不值?慕容复怎么连王语嫣这样的绝世女子都要辜负?也曾与父亲谈论乔峰和段誉,父亲说乔峰英雄气概、民族大义,我说段誉温润如玉、翩翩公子。
这就是先生的作品,每个人都能从中寻得心头好,构筑起自己的价值体系。
三年高中生活,没能等来与先生的一面之缘,2003年9月,我进入大学,却在一个月后的一则新闻中得知,金庸先生再度来到海高,仅仅隔了一个月啊,擦肩而过、失之交臂!我只能一遍一遍看着报纸上的照片,看与我穿着一样校服的师弟师妹围在先生周围,聆听他的教诲。文字报道中写道:金庸让海高学子称自己为“大师兄”。平平的一段叙述,却看得我热血沸腾。
2008年8月,海宁市公安局陈列馆建成,我负责解说工作,在众多展板中,一眼就看到了1996年先生在盐官观潮的照片,他坐在一把藤椅上,金丝边框的眼镜,我在展板前久久站立,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逢先生。
又是仅仅隔了一个月后的9月,我梦想成真,先生再次返回家乡,为“金庸书院”奠基,那一天,我被安排在外围维持秩序,虽然背对着书院和海塘,但我知道,先生就在那里。
从1992年到2008年,我早已懂得先生的武侠世界里不光有武功、秘籍、帮派,更有南宋抗金的悲壮,统一多民族国家前进中的波澜坎坷,“飞雪连天射白鹿”这份闲云野鹤的背后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壮阔情怀。
2018年10月30日,先生在这个世间大闹一场之后驾鹤西去,可是江湖依旧跌宕,传说永世不朽。这世间有多少人与我一般,与先生几度擦肩,素未谋面,却一生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