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晚报记者 韩瑜超 通讯员 郭晨晨 李康云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春分一过，嘉兴的天气逐渐回暖，年逾古稀的叶瑜荪弯腰站在洒满阳光的书桌旁，看着丰子恺的身影在老伴秋明玉的刻刀下逐渐清晰、丰满起来。夫妻俩都很专注，室内只能听见刻刀和竹板的摩擦声，他们仿佛在与先生隔空相望，聆听谆谆教诲。
学习传承竹刻技艺
叶瑜荪是桐乡，乃至嘉兴、浙江闻名的竹刻大师。1948年，他出生于桐乡，现在是嘉兴地区唯一一位“桐乡竹刻”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出版有《容园竹刻》《竹刻技艺》等专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授予“一级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
对于自己身上的众多标签，叶瑜荪最认同的还是“丰子恺研究会会长”。因为崇拜丰子恺，叶瑜荪7岁开始学画，12岁学习篆刻技艺。18岁那年，他下乡插队，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学校老师秋明玉。两人同为桐乡人，又都喜欢手工艺术，于是他们越走越近，1979年喜结连理。
结束14年的知青插队生活，叶瑜荪在手工艺品服务部（桐乡工艺美术厂前身）任美工设计。在工作中，叶瑜荪了解到中国的竹刻工艺有着悠久的历史，本就有篆刻基础的他便萌生了把丰子恺的诗书画做成竹刻的想法，并虚心向老师傅请教。
然而，当时从全国范围来看，从事竹刻的人也不超过30位。至今，叶瑜荪还记得老师傅语重心长的那番话：“小叶啊，你要是想用这门手艺挣钱就别学了。竹刻是小众艺术，而且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学成。”彼时，叶瑜荪就坚定地回答说：“我学竹刻不是为了挣钱，而是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想把传统竹刻工艺和丰子恺的诗书画结合起来，让它们相互碰撞，成为咱们桐乡闪亮的文化名片。”
这位老师傅被叶瑜荪的真诚和热情打动，不仅将竹刻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而且分文不收。叶瑜荪全身心地投入到竹刻艺术中，为了采到适合的竹片，他每隔两年就要去一次安吉竹林，“找到满意的竹片后，还需要进行一系列加工，比方烧煮、脱脂、晾晒……我都坚持亲手完成。”正是这种认真做事、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让他的丰子恺竹刻作品逐渐享誉八方。
今年是叶瑜荪与竹结缘的第45个年头，他对竹刻的锯、劈、蒸、烧煮、晾晒、裁、划、锯刨、刮、磨、勾稿和刻等步骤早已了然于心，在创作作品的同时，他还潜心研究竹刻理论，曾先后著述和出版《竹刻漫谈》《容园竹刻》等专著，为传扬竹刻留下了大量的文献资料。
今年1月，叶瑜荪应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邀请，完成了竹刻教学片16讲的拍摄，内容涉及竹文化、竹刻欣赏、竹子采伐加工、竹刻工具、翻稿、镌刻等方面，为一线教学提供了宝贵的内容。
竹刻为琴，夫妻琴瑟和鸣
在传承竹刻技艺的漫漫长路上，叶瑜荪从一人独行，到遇见知音，再到不断有同行者的加入，这让他颇受鼓舞。
1982年，他在写《次人言贝》一文时，因为对一些细节不太了解，就尝试着给丰子恺的小女儿丰一吟写信请教。“让我惊喜的是，丰一吟待人温和宽厚，不但对我提出的问题认真解答，还对我孜孜不倦研究传承她父亲的文化遗产表示由衷感谢。”叶瑜荪说，从那以后，便和丰一吟频繁书信来往，两家人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丰一吟把父亲留下的很多珍贵资料，无偿提供给叶瑜荪研究，还把父亲的朋友介绍给他认识。
中国台湾的林海音、新加坡的广洽法师都给予叶瑜荪很多帮助。1992年，叶瑜荪牵头成立了“丰子恺研究会”，并担任副会长（后任会长）。此后，他笔耕不辍，参与编纂《丰子恺全集》《写意丰子恺》《缘缘堂子女书》等著作。
在事业蒸蒸日上之际，叶瑜荪的家庭却遭遇不幸。2005年，秋明玉得了场重病，叶瑜荪就放下手头的工作，陪妻子治病，但做完手术后，秋明玉一直郁郁寡欢。叶瑜荪又鼓励妻子：“你也会雕刻，何不玩玩竹刻呢？”在丈夫的鼓励下，秋明玉振作精神拿起刻刀。刚开始，在滑溜溜的竹片上，她感觉无从下手，刻刀不听使唤。叶瑜荪就耐心地指导，手把手地教她，两人既是夫妻又是师徒。
慢慢地，秋明玉感受到竹刻的乐趣。更重要的是，当她专注竹刻时，全然忘记了病痛，身体康复得很快。她从在竹片上雕刻墨竹、兰花，到后来也跟着丈夫雕刻丰子恺的诗书画，她的竹刻技艺自成一体。
2015年，在第二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上，叶瑜荪和秋明玉身穿中式服装，联袂展示竹刻技艺。一人雕刻，一人传拓，在竹片上完美呈现丰子恺的作品，让国际友人赞叹不已，成为一段艺坛佳话。
家风家教进万家
丰子恺的家训是：正直为人，认真做事，宽厚待人。
“先生一直教育子女先学做人，才能谈学问和艺术。为人要正直，不能弄虚作假。我深受启发，决定把先生的家风家教‘移植’到自己家，也要传入万家。”叶瑜荪说，更令他感佩的是，丰子恺作为教育家，用寓教于乐的方法教育子孙，七个子女个个成才，有教授、海外专利代表、翻译家、出版社编辑……
叶瑜荪回忆说，儿子叶炬刚上初中那会儿，性格开始叛逆，因为偏科成绩直线下降。秋明玉因为儿子的学习成绩苦恼不已。当过老师的她一心想让儿子考重点高中，将来读重点大学。她请了各科辅导老师帮助儿子提高成绩，可毫无效果，语重心长地劝过，言辞犀利地训过，非但不起作用，反而让孩子更加逆反。
叶瑜荪就把丰子恺教子的故事讲给妻子听，说：“咱们别逼孩子了，要尊重孩子的天性，因材施教。他不爱学习，说不定别的方面很优秀呢！儿子就像一棵树，只要正直做人，以后会长成参天大树的！”
在他的劝说下，秋明玉不再逼迫儿子补课。通过认真观察，夫妻俩发现叶炬在电脑方面很有天赋。一个中学生，就能把家里的电脑拆开再组装起来，而且对电脑构造了如指掌，听主机运行的声音，就能判断出这台电脑哪里出了问题。叶瑜荪兴奋地对妻子说：“放心吧，就凭儿子在电脑方面的天分，将来不愁没饭吃！”秋明玉这回对丰子恺的家教之道心服口服，彻底转变了观念。
在父母的尊重和陪伴下，叶炬顺利度过叛逆期，考取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叶瑜荪的儿子成为了一家事业单位的公职人员，为社会发展添砖加瓦。“虽然没有完全复制丰子恺先生的教育模式，但是在叶炬的教育上，我们是受益了！”叶瑜荪说，自家受益后，他就决定将丰子恺的家风家教理念传播开来。
用竹刻把丰子恺的好家风传开去！带着这样的初心，叶瑜荪持续创作着。他每年做有关丰子恺文化的公益讲座十几场，走进不同城市的高校、美术馆和文化中心，讲授丰子恺的家庭文化、教育理念、做人准则等；在上海书展“名家七讲下江南”活动上作“江南名人家风文化·丰子恺”专题讲座，让好的家风故事走进千家万户。2021年11月，叶瑜荪家庭被全国妇联推选为“全国最美家庭”。
热爱竹刻的叶瑜荪夫妇还收了一些徒弟，有的特地从海宁、上海赶来拜师学艺。他们收徒弟只有一个要求：正直。“我们年事已高，为能够传承中国传统文化、传播优秀的思想而感到高兴，现在看到后继有人，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叶瑜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