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是少年金庸离开家乡海宁袁花镇的第一站。于是,嘉兴就成了金庸武侠江湖中重要的时空场域。这里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郭靖的故事中最为重要的场景,也是“神雕大侠”杨过自幼游荡的地方。
在《射雕英雄传》(以下简称《射雕》)第一回中,故事很快从钱塘江畔的牛家村,到了南湖(鸳鸯湖)边的嘉兴府:
次日中午,两人到了嘉兴府。那是浙西大城,丝米集散之地,自来就十分繁盛,古称秀州,五代石晋时改名嘉禾郡,南宋时孝宗诞生于此,即位后改名嘉兴,意谓龙兴之也。地近京师临安,市肆兴旺。
在大金国王子完颜洪烈裹挟包惜弱的情景中,金庸寥寥数笔,就展开了一幅南宋嘉兴画卷:
完颜洪烈怀了金银,径往闹市走去,见城中居民人物温雅,贩夫走卒,形貌亦多俊秀不俗,心中暗暗称羡……见那女子(韩小莹)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身形苗条,大眼睛,长睫毛,皮肤如雪,正是江南水乡的俊美人物。
说起“江南七怪”的老七韩小莹,金庸又引出了《越女剑》传说,并再次提及嘉兴:
有一日越国忽然来了个美貌少女,剑术精妙。越国大臣范蠡便请她教导越兵剑法,终于以此灭了吴国。嘉兴是当年吴越交兵之处,这套越女剑法就在此流传下来。
越女剑在唐朝末叶经嘉兴剑术名家创新,后来又被韩小莹学了去,所以郭靖的这位柔情似水的七师傅外号“越女剑”。
南湖(鸳鸯湖)
“久慕南朝繁华”的完颜洪烈就像一个合格的导游,游子金庸借他的视角,将心中的南湖好好地描述了一番:
湖面轻烟薄雾,几艘小舟荡漾其间,半湖水面都浮着碧油油的菱叶,他放眼观赏,顿觉心旷神怡。
《神雕侠侣》(以下简称《神雕》)的故事也从这里开始: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歌声发自一艘小船之中,船里五个少女和歌嘻笑,荡舟采莲……时当南宋理宗年间,地处嘉兴南湖。
而在《射雕》中,靖蓉二人因误会而闹别扭时,洪七公则借着鸳鸯湖的美好寓意来劝和:
洪七公高声向黄药师道:“药兄,这南湖可还有个什么名称?”黄药师道:“又叫作鸳鸯湖。”洪七公道:“好啊!怎么在这鸳鸯湖上,你女儿女婿小两口闹别扭,老丈人也不给劝劝?”
一湖鸳湖水,承载着金庸满满的侠骨柔情。这里还有隐居故乡嘉兴的程英、陆无双姊妹。对家乡的女子,金庸借黄蓉之口写出了这一份如水的柔情:“娇脸凝脂,眉黛鬓青,宛然仍是十多年前的好女儿颜色。”
在这里也有铮铮的侠骨。丘处机和“江南七怪”这些侠肝义胆的豪杰相遇,许下十八年之约。为了一个承诺,“江南七怪”远走漠北,寻找郭靖,他们虽然没有顶级的功夫,却在幼小的郭靖心中,种下了“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种子。
嘉兴粽子、槜李、南湖菱
借着初来乍到的完颜洪烈之口,金庸还不忘为家乡名果槜李点赞:
李子甜香如美酒,因此春秋时这地方称为槜李。当年越王勾践曾在此大破吴王阖闾,正是吴越间的来往必经之地。
远离故土的金庸不止一次在小说中提到嘉兴美食,他笔下的南湖名产“绿色的没角菱”,让人垂涎欲滴:
菱肉鲜甜嫩滑,清香爽脆,为天下之冠,湖中菱叶特多。其时正当春深,碧水翠叶,宛若一泓碧琉璃上铺满了一片片翡翠。
粽子则被嘉兴姑娘程英看作最具识别性的地方特产:
当晚那少女(程英)果然裹了几只粽子给他作点心,甜的是猪油豆沙,咸的是火腿鲜肉,端的美味无比,杨过一面吃,一面喝彩不迭。那少女叹了口气,说道:“你真聪明,终于猜出了我的身世。”杨过心下奇怪:“我没猜啊!怎么猜出了你的身世?”但口中却说:“你怎知道?”那少女道:“我家乡江南的粽子天下驰名,你不说旁的,偏偏要吃粽子。”
钱塘潮
金庸在浩荡潮声、江南烟雨中出生、成长,必受此气象的熏陶与浸染。钱塘江潮起潮落,对他来说有着独特的象征意味。
当他拿起笔,第一次写小说时就提到了钱塘潮,《射雕》的故事也是从钱塘江边的牛家村开始。
《书剑》第八回,金庸这样写钱塘潮:
只见远处一条白线,在月光下缓缓移来。蓦然间寒意迫人,白线越移越近,声若雷震,大潮有如玉城雪岭,自天际而来,声势雄伟已极。大潮越近,声音越响,真似百万大军冲锋,于金鼓齐鸣中一往无前……潮水愈近愈快,震撼激射,吞天沃月,一座巨大的水墙直向海塘压来……月影银涛,光摇喷雪,云移玉岸,浪卷轰雷,海潮势若万马奔腾,奋蹄疾驰……但潮来得快,退得也快,顷刻间,塘上潮水退得干干净净……潮水渐平,海中翻翻滚滚,有若沸汤。
钱塘潮是写不完的。在《倚天屠龙记》中,金庸又写到潮水之迅疾、快速:
那船张起风帆,顺风顺水,斜向东北过江,行驶甚速。航出里许,忽听远处雷声隐隐,轰轰之声大作。俞岱岩道:“艄公,莫非要下雨了?”那艄公笑道:“这是钱塘江夜潮,顺着潮水一送,转眼便到对岸,比什么都快。”俞岱岩放眼东望,只见天边一道白线滚滚而至。潮声愈来愈响,当真如千军万马一般。江浪汹涌,远处一道水墙疾推而前,心想:“天地间竟有如斯壮观,今日大开眼界,也不枉辛苦一遭。”
海神庙
金庸的家乡深受潮患之害,老百姓修筑海塘与海争地,也修筑海神庙,有安澜、护民之意。他在《书剑》中提及了海神庙:
陈家洛呜咽道:“我真是不孝,姆妈临死时要见我一面也见不着。”又问:“姆妈的坟在哪里?”瑞芳道:“在新造的海神庙后面。”陈家洛问:“海神庙?”瑞芳道:“是啊,那也是今年春天刚造的。庙大极啦,在海塘边上。”……从家里到海塘是他最熟悉的道路,片刻间即已奔到。只见西首高楼临空,是几座儿时所未见之屋宇,想必是海神庙了,于是径向庙门走去。
陈阁老宅
清代名臣陈元龙故宅,始建于明晚期,俗称“陈阁老宅”。1762年,乾隆南巡,驻跸于此,赐名“安澜园”。于是,金庸第一部小说的主人公就出生在这里,以海宁陈氏为背景的乾隆身世之谜,是故事的主要线索:
陈家洛到得家门,大感诧异。他祖居本名“隅园”,这时原匾已除,换上了一个新匾,写着“安澜园”三字,笔致圆柔,认得是乾隆御笔亲题。
海宁袁花镇
金庸肆意挥洒的武侠之笔,从海宁开始,也在海宁结束,封笔之作《鹿鼎记》又回到海宁,他的家族海宁查氏被重点提及。这个康熙御赐的“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曾两度陷入文字狱。
《鹿鼎记》开篇就写了清代著名文字狱庄廷鑨明史案,其中提到海宁袁花镇:
黄宗羲道:“是啊。我二人前晚匆匆赶到海宁袁花镇,伊璜先生却不在家,说是出外访友去了。亭林兄眼见事势紧急,忙嘱伊璜先生家人连夜躲避;想起伊璜先生和晚村兄交好,特来探访。”
崇德
金庸借《鹿鼎记》中江南文人代表黄宗羲、顾炎武、吕留良回溯了明史案,其中提到了崇德:
黄顾两人都是当世大儒,明亡之后,心伤国变,隐居不仕,这日连袂来到崇德(今属桐乡)。顾炎武走上几步,说道:“晚村兄,有一件要紧的事,特来和你商议。”这文士姓吕名留良,号晚村,世居浙江杭州府崇德县,也是明末清初一位极有名的隐士。
新塍镇小蓬莱
新塍镇小蓬莱,很多人都去过。金庸在嘉兴一中读书时,曾在抗战时避乱至新塍,后来他在《射雕》中提及此处:
欧阳锋微笑不答,他知黄蓉虽然年幼,却机变百出,只要一个应对不善,给她抓住了岔子讥嘲一番,在众人之前可难以下台。只听她说道:“欧阳伯伯,我爹爹在新塍镇小蓬莱给全真教的众老道围住啦,你若不去解救,只怕他难以脱身。”
海盐南北湖鹰窠顶
在新修版《倚天屠龙记》中,南北湖鹰窠顶是天鹰教的总舵:
殷素素挺胸说道:“是我杀的!那时我还没嫁给张五侠,跟他素不相识!明明是天鹰教干的事,你们却栽在武当派头上,岂不冤枉?你们要报仇,便去找天鹰教好了。天鹰教的总舵,便在江南海盐县南北湖的鹰窠顶!”
醉仙楼
如果说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悦来客栈,那么南湖畔的醉仙楼却是独一份的。在有很多故事与佳话的南湖,金庸群侠粉墨登场:
醉仙楼在南湖之畔,郭靖来到楼前,抬头望去,依稀仍是韩小莹所述的模样。这酒楼在他脑中已深印十多年,今日方得亲眼目睹,但见飞檐华栋,果然好一座齐楚阁儿。店中直立着块大木牌,写着“太白遗风”四字,楼头匾额黑漆已有剥落,苏东坡所题的“醉仙楼”三个金字仍擦得闪闪生光。
烟雨楼
很多人可能没有发现,早在金庸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以下简称《书剑》)里,烟雨楼就已经出场了。“鸳鸯刀”骆冰爱侣被捕,她在夜半难眠时蓦地想起:
当年与丈夫新婚后第三日,奉了老当家之命,到嘉兴府搭救一个被土豪陷害的寡妇,功成之后,两人夜半在南湖烟雨楼上饮酒赏雨。
金庸将《射雕》里最重要的事件——靖康比武约在了烟雨楼:
彭连虎说道:“中秋佳节以武会友,丘道长真是风雅之极,那总得找个风雅的地方才好,就在江南七侠的故乡吧。”丘处机道:“妙极,妙极。咱们在嘉兴府南湖中烟雨楼相会,各位不妨再多约几位朋友。”
在《神雕》的故事中,靖蓉因记挂父亲欲出岛寻访,再次提及了烟雨楼:
到得嘉兴,四人宿在客店之中。柯镇恶向故旧打听,有人说前数日曾见到一个青袍老人独自在烟雨楼头喝酒,说起形貌,似乎便是黄药师的模样。
陆家庄
“射雕三部曲”写了两个“陆家庄”,其中一个是《神雕》中的嘉兴陆家庄:
黄蓉心中一凛,想起嘉兴陆家庄的主人陆展元是武林中一号人物,虽然向未谋面,却也久慕其名,江湖上多说“江南两个陆家庄”。江南陆家庄何止千百,武学之士说两个陆家庄,却是指太湖陆家庄与嘉兴陆家庄而言。
铁枪庙、破窑洞
铁枪庙在《射雕》和《神雕》中见证了很多大事件。“江南七怪”之首柯镇恶住在铁枪庙附近,从小和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张阿生等常到这里玩。这里还是黄蓉复盘欧阳克和“江南五怪”之死的地方,更是杨康死的地方。《神雕》中,铁骨铮铮的柯镇恶在这里痛殴欧阳锋,怒骂杨过。根据小说记载,这铁枪庙就在嘉兴府近郊:
又走三四十里,天已向晚,只听得鸦声大噪,千百只乌鸦在空中飞鸣来去。柯镇恶听得鸦声,已知到了铁枪庙附近。那铁枪庙祀奉的是五代时名将铁枪王彦章。
《神雕》第二回,杨过被黄蓉看破身份时,提到过铁枪庙和破窑洞:
穆念慈临死之时,说他父亲死在嘉兴铁枪庙里,要他将她遗体火化了,去葬在嘉兴铁枪庙外。杨过遵奉母亲遗命办理,从此流落嘉兴,住在这破窑之中,偷鸡摸狗地混日子。
法华寺
《射雕》中,丘处机为救郭靖之母,曾与焦木大师和“江南七怪”发生冲突,冲突地点正是嘉兴的法华寺:
柯镇恶道:“丘道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位焦木大师数十年清修,乃是有道高僧,我们素来敬佩。法华寺也是嘉兴府有名的佛门善地,怎么会私藏良家妇女?”
本文内容来源于阿斐大侠(袁斐)《金庸作品中的故乡情结》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