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七事

　　柴

　　N禾尚

　　中华民族以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女娲氏、神农氏五氏创立，有巢氏让人类从缘木而居树上的生活转变为住进木头造的房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住进房子之后类人猿才区别了其他动物，这是人类进化的一个重要标志，直到今天，房子仍然是最主要最重要的生活资料之一，人类的理想是“大庇天下寒士”之后的“俱欢颜”。

　　有巢氏创造了房子，燧人氏点起了火，自然世界从此有了人间烟火，一旦住人的房子成了“家”，便有了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火排第一，引申到过日子，家庭幸福不幸福，事业红火不红火，全凭这一把火。火不但能帮助把食物做熟，还带来光明，古时查拉图斯特拉创立拜火教，起源于此。我们直至今天还保留着在建新房或迁新居时先提一只火烧得旺旺的炉子走上一遭的习俗，都是人类对火尊崇的体现。

　　本源意义上的“柴”，距现在其实并不遥远，我小时候去奶奶家和姑姑家就见识过，那时家家都有一座画着五颜六色灶画的炉灶，这种炉灶所烧的燃料，便是真正本源意义上的“柴”，有一句俗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样的柴，与青山绿水大地母亲联系在一起，想起来便有一股暖意。

　　看奶奶或姑姑一手撒一把砻糠，一手拉着风箱，火苗便如活了一般随着风箱的节奏一呼一吸一明一暗，火光忽闪忽闪映在奶奶或姑姑的脸上，皱纹和汗水产生出一种带着质感的明暗色调，丰富的色彩具有幽古的沧桑美感。

　　除了砻糠，江浙一带还多以麻秆作燃料，当年麻是一种用途广泛的普通农作物，废弃无用的麻秆数量庞大，充当燃料正是物尽其用，麻秆还有另一个用途，用来“教训”男孩时硬度适中，不至于像真正的木棍，家里长辈在愤怒中用力过猛，容易失手受伤，麻秆不会，即便力气使过了，它自己先折了，很符合“中庸”的教育之道，我就挨过爷爷的麻秆，麻秆打在身上，疼是实实在在的，受伤的概率却几乎不存在。

　　这些是低端的柴，高级一点的是桑树疙瘩。嘉兴是丝绸之府，当年可以说桑树遍地，桑树疙瘩经久耐烧，最适合作为“文火”长时间熬肉炖骨头，所以有一个专属的名字“硬柴”，以匹配烧“硬菜”之用，新塍的“缸烧羊肉”远近闻名，传统就是用这种柴，桑树疙瘩有点像江南人的性格，并不轰轰烈烈，却持续恒久，燃后的灰烬还能绵延保持长久的热度，扔进去几只红薯或芋艿，煨熟了，滋味绝佳。

　　仅仅几十年以前，这是江南小镇最为寻常的场景，夕阳西下之时，傍河而居的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朦胧宛若仙境，这样的烟火并不呛人，反倒蕴含着一股氤氲的温馨。

　　农作物的废弃残料毕竟有限，无法满足供应城市居民庞大的人口基数，工业社会自然要匹配相应的工业产品，此时的“柴”，主要是煤。

　　那时家庭烧的煤有两种，“煤球”比乒乓球稍大，火力旺、时间短，性质堪比砻糠和麻秆，“蜂窝煤”则是后来研制开发的，火力持久有如“硬柴”，还可以“封”起来下一次再用，免除了生火点炉子的烦琐，在当时属于带着仿生学的高科技。

　　用煤作燃料虽然比稻柴等方便了不少，但之后产生的炉渣却让人头疼，稻柴木柴的灰烬是很好的有机肥，而炉渣则几乎一无用处，纯粹的“垃圾”，数量庞大难以处理。而且烧煤产生的大气污染严重，特别是家庭中使用容易一氧化碳中毒。所以以煤作“柴”的时期不长，后来便家家户户用上了煤气灶。烧煤气其实是沿用早期从煤矿中提炼生产的“煤气”的叫法，真正标准名称应该是液化石油气，现在又用上了液化天然气，都来自石油的衍生物，农村里则科技进步变废为宝用上了沼气，古人肯定想不到，子孙后代做饭烧菜用的“柴”，竟然都是一些“气”。

　　更想不到的是把太阳也拉来做“柴”，一点火光都看不到，太阳能灶便把饭菜做得香喷喷的，还有同样看不到火星的微波炉、电磁灶，一桩桩一件件悄然登场，生活在变，“柴”的形式和用途也千变万化，我们的想象力实在无法给它做具体的命名，索性统称叫作“新能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