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胡永良
编者按：胡永良主编的《海盐神歌书》被列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泳超博士主编的“太湖流域民间信仰类文艺资料丛书”之一，新近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作为海盐地区神歌文献资料集成之作，该书史料价值和收藏价值并重，是当代学者抢救性发掘整理民间文献的工作成果。
太湖流域民间信仰类文艺资料价值很高，除了突出的文学性和艺术性之外，对于宗教学、哲学、历史学、语言学、文化学乃至社会学等诸多学科，均有研究和借鉴之功。相对于为学界和社会熟知的“宝卷”而言，另一种影响巨大的同类文书“神歌”却鲜为人知。胡永良在田野中搜寻到了颇为丰富的民间神歌抄本，其中海盐地区搜集到117本，最早的是光绪五年（1879），而且都是曾经实际使用的手抄台本，并从搜集到的117种文本中精选出70种影印，诸如“排场书、上筵、中筵、文筵、武筵、下筵、东筵、西筵、祭灶、汤书、夜朝书”等等，加上对每个文本的题解以及收藏者对于仪式活动的全面介绍，为学界提供一批绝不失真的第一手资料。
胡永良，浙江海盐人，副研究馆员。现系“海盐骚子”非遗项目省级传承人、中国民协会员、浙江省民俗文化促进会会员、海盐县民协顾问，其代表作有《通元镇志》《海盐民俗风情》《海盐县文化志》《祈吉纳福的农耕记忆·海盐灶头画》《海盐骚子·文书抄本》《海盐骚子·文书选集》《民间文学》等。今选摘胡永良所撰《海盐神歌概述》一文，题目为编者所加。
海盐县位于浙江省北部杭嘉湖平原，东、南濒临杭州湾，西、南与海宁市接壤，北连平湖市和嘉兴市南湖区、秀洲区。县境状似倒立等腰三角形，东西最宽处相距31公里，南北最远相间约33公里，为浙北海岸线最长之县（市）。
据考古发现，早在6000多年前，县境内就有先民渔猎耕作、繁衍生息。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置县，因其地“海滨广斥，盐田相望”而得海盐之名。建县以来，曾四徙县治，六析其境。1961年后形成今日之县域，隶属嘉兴市，至2021年，海盐县下辖4个街道5个镇，有77个行政村、43个小区，户籍人口383074人。
海盐神歌即产生于海盐这一具有2200多年建置历史的古县，其原生文化形态是环太湖流域较为少见的一种民间家庭大型祭祀中的文艺形式，是源于古代巫文化的一种颇具地域特色的民间传统文化。新中国成立以前，在浙江嘉兴市境内及江苏的吴江、上海的金山，特别是在海盐县及周边的嘉兴郊区、海宁市、桐乡市等一带村镇，盛行着一种叫作“待佛”的家庭祭祀仪式（各地的仪式名称略有不同，如“待神”“待土地”“敬神”等），仪式上有一种特殊的民间文艺演唱活动，人们称之为“唱神歌”“奉神歌书”“奉文书”等（本文一般情况下多使用“唱神歌”），称奉唱者为“骚子”“烧纸”“烧子”“烧嘴”“骚嘴”“双嘴”或“传香”“传香人”等（本文一般情况下多使用“骚子”） 。每年农历九月至次年三月间民家的结婚、生日、过继、满月和病愈“了愿”（即还愿心）等喜庆“待佛”，以及禳灾祈祷、造房上梁等仪式活动中一般都要奉唱神歌。此活动1950年代后基本停息，但老年民众大多仍会哼唱片段。海盐神歌以“海盐骚子”为名，已于2005年5月被列入浙江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民俗类）名录之中。
对于海盐神歌这一民间文艺的调查、搜集和整理，新中国成立初期就曾开展过，后来海盐神歌被视为封建迷信活动而止息。1979年后，尤其1980年代末全国开始实施“民间文艺十大集成（志）”工程后，才使这一传统文艺得到采风调研、发掘保护，收获颇丰。笔者自1980年担任通元镇文化站站长及于1985年7月始主编《通元镇志》后，尤其是从1987年8月进行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工作以来，曾对这一民间文艺做了广泛而深入的调查，在待佛活动最为盛行的海盐县西南部的通元镇、澉浦镇、石泉乡、长川坝乡和海宁市的袁花镇、朝阳乡、谈桥乡等地专访了30多名当年从事此业的骚子先生。至1989年时，已搜集到一百二十余万字的文字、录音数据，其中包括在通元镇4名艺人处搜集到几乎失传的一百余册神歌手抄本。尔后，根据抄本资料及查对典籍、采访记录，撰写了《新见海盐文书抄本述略》一文，发表在《民间文艺季刊》1989年第二期上，首次将海盐神歌的面貌公之于世。
一、海盐神歌的历史溯源
关于待佛仪式和奉唱神歌的历史渊源，从整个江浙地区大范围来说，最早可及于明代中期。具体到海盐所属的嘉兴地区，最迟在明末清初间，苏州人古吴墨浪子《西湖佳话》卷十“虎溪笑迹”中便有如下文字：
原来嘉兴最信的是师巫，听得县里要祈祷，便来了八个，这干人口里专会放屁，敲锣击鼓，跳起神来，骗猪头三牲吃；哩嗹啰嗹，请起几位伤司五路，唱了几个祝赞山歌，假说：“我是金元七总管下降。”一个道：“我是张六五相公临坛。”又一个道：“吾乃宋老相公是也。”不过是饮食若流，做个饱食饱餐的饿鬼一通，有甚效验？
这里说到演唱方式的“敲锣击鼓”“哩嗹啰嗹”“祝赞山歌”，以及供奉神灵如“伤司”“五路”“金元七总管”“张六五相公”“宋老相公”等，均与今日嘉兴及其周边地区的唱赞神歌情形基本一致。
直接记录海盐地区待佛神歌活动的最早文献，目前可知当属清代乾隆年间海盐著名诗人钱载（1708-1793）的一首诗《永安湖北岸守先墓人献大土地》……据其诗集编年可知，此诗作于乾隆丙午年（1786），诗题里的“永安湖”，即今海盐著名的南北湖，钱氏祖先墓园在湖边，诗中也特别标明“犹是海盐俗”，故此诗可视为海盐民俗的实录资料。从诗里可知，海盐此类活动名为“献大土地”。本次仪式择日在小年夜前二天，需要宰杀猪、羊、鸡、鸭等禽畜来供奉，加上各种蔬菜瓜果，所赀不菲，颇为奢靡。仪式开始时，烧纸先生先来布置厅堂，其中自注“禾俗男巫谓之烧纸先生”，可见此行业原始定名的含义，此后的“烧子先生”“烧嘴先生”“骚子先生”等，不过是同音异写罢了。厅堂中陈设有高低不等的多个筵席，其中所展示的北极星、南极老人星、观音、玄武等为上筵大神，玄坛、太岁、城隍等为中筵神灵，文昌是文筵，关公是武筵，海潮王、施相公、总管随粮王、刘猛将等为下筵神仙，所谓“三层森罗俨，两牖悉数遑。土地末坐陪，牲醴大报穰”，再加有草扎龙舟、粉团捏作、灯烛供品、焚烧纸钱等，均与当今情况基本一致。
诗中更有对歌赞情形的描绘：歌词有长有短，侑歌者（民间称为“相帮”“游歌”等）老幼皆可，其形式像鼓词一样说唱间杂，有时还很诙谐。唱赞之时，主家要频频跪拜，女人们也跟着忙碌。该仪式活动夜以继日，直到天亮才结束，主家要付一定的酬仪打发先生们离去。主家人虽然累得够呛，但按照民俗惯例这么做一场，对于来年的丰收吉祥以及邻里和谐，心中还是感觉特别踏实。从诗中可以看出，钱载应该是全程跟踪了这一次仪式活动的。他的书写不光是民俗实录，也带有浓厚的文人观感。此诗对于海盐待佛仪式及相关活动而言，无疑是一份珍贵的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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