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陈晓卿
“人生百味,以余味定输赢。”“保卫食欲,就是保卫我们的生活。”一部吃透人生的随笔集、一本掏心掏肺掏胎记的诚意之作《吃着吃着就老了》新近由文汇出版社、新经典文化出版,讲述《风味人间》总导演陈晓卿的舌尖寻味故事。
从十七岁出门远行,进京上学,到误打误撞成为一个美食纪录片导演,再到后来成为全国闻名的吃货,漫漫人生路,陈晓卿在每个阶段都有与食物相关的记忆。年少时候,好吃是六毛钱的缸贴子,邻居家的西瓜酱;第一次下馆子时把嘴巴烫出泡的萧县羊肉汤,这些是刻在基因里的叫乡愁的东西;一个外地务工人员的北京记忆,是府右街的延吉冷面、寒夜里24小时的马华,以及人手一把肉串,喝着工业啤酒,聊着维特根斯坦的岁月。食物,连接着故乡与世界,每个人都可以在“吃”里找到归属。美食并不小众,它藏在大多数人的一日三餐里。“说到底,于勒叔叔的生蚝和父亲病榻前的萝卜丝汆丸子并没有本质区别——你吃到的,就是最好的。”这是一次故乡和世界间的寻味之旅,“国民饭搭子”陈晓卿带着读者,一起吃点好的。
……记得刚走出大学校园,组织分配“下基层锻炼”一个月,之后在北京郊区的房山广电干校集中,会餐那一顿是我人生中的食量巅峰。由于米饭先上来,我先打了半斤米饭,然后又吃了四个二两的馒头,这时候一两一个的大肉包又蒸好了,依然被我面不改色地消灭了十个……
但说来也怪,我能吃,就是不长肉,甚至自诩是个永远吃不胖的人。一直到我将近三十岁的时候,我的身材都只能用“精瘦”来形容。1994年底,身高一米七八的我,只有不到五十五公斤,一尺九的腰甚至很难买到裤子。我经常嘲笑别人胖,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也加入了“喝水都长肉”的行列。
都因为美食。
自从接触美食圈,准确地说开始写美食专栏之后,我的体重比文字增长的速度还要快。但我仍然没有停止吃喝,各种饭局招之即来。那时候,特别喜欢焦桐先生写的书,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一醉方休,酣畅。后来到台湾,去焦桐在台北的书房拜访,本以为结束时能与他尽兴地浮一大白。没承想,焦桐先生一脸无欲无求的恬淡,没有留客的意思。原来他已然是过午不食了。这,还是那个大嘴吃四方的美食作家吗?焦桐自己的解释是年轻时没有克制伤到了肠胃。他用很标准的北京话,平静地说了句很惊悚的话:“人啊,口舌之欲是有定数的。”
这两年才感受到焦桐先生所言不虚。人上了年纪,饭量越来越小,酒量越来越差,消化越来越弱,体形越来越胖。人生就这么宿命,胃口大开的时候没那么多美味,有了美味又无福消受。
衰老,是个让人惊惧却又无力阻止的自然现象。曾经真诚地问过一位年长的同事:“晚上就一个苹果,夜里饿了咋办?”现在我的年龄告诉我,其实一天一顿将将好,甚至可以假装天真地问年轻人:“晚上吃饱了,夜里胃酸怎么办?”
幸好,在这十多年里,留下了一些文字,从中完全可以读出我随年龄而改变的心态。重温它们,我能感受到那些穿透食物的时光流逝,以及时间河流里的气味和口感,这也是《吃着吃着就老了》书名的由来。
成立稻来工作室之后,拍片多,很少有安静下来写字的时间。一是因为忙,二也是懒。不过和美食打交道已经成了我的职业,作为“专业选手”,我可以持续保持对食物充沛的好奇心,永不停步,从不忌口,永远充满期待,才能把食物故事讲得生动。因为食物,是我了解世界最美味的通道。
饮食观点
最好吃的早餐都在居民区的寻常巷陌中,冒着烟火气的地方。比如你可以站在锅灶前跟店老板说着咸淡,或者用筷子在卤蛋的锅里仔细寻找最入味的那一只……
老家好吃的饭馆大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招牌上基本包含了厨师或老板的名字。这是自信的体现。
所谓风味,越早浓度越高,它是了解一个地方区域气质最好的路径。
“潮汕是中国美食的孤岛,许多东西外地人都没有办法欣赏,而潮汕人却爱它到死。”
在原产地品尝食物,除了美味,你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是食物不可分割的部分。
如果把烹饪比作江湖,我最喜欢的厨艺高人当如风清扬——背负绝学,遗世独立。他们有自己的价值观和三两个知己,绝不会参加武林大会之类的有套路规则的选拔。他们做的菜永远是小众的:有性格,意气风发,绝不会考虑劳什子评委渐渐迟钝的味蕾和已经退化的牙齿。山脚下,大河边,是他们揣摩和历练武功之所,偶尔遇到知音,他们会停下手里的活计,从后院搬出一坛陈年老烧,过来跟你连干几杯,仰天长笑……那才是完整的美食体验。
中文菜单更喜欢使用“比喻”,我们善于隐晦而得体地暗示食物的不平凡。
“一切大发明都源于小裂缝,伟大的食物也是一样。”很多食物看上去既简单又平静,但它的背后几乎都包含着人类发展波涛汹涌的图景。
美食的终极目的,是让人在进食过程中感受到生理和心理的幸福。这种幸福感是非常主观的,吃家常菜得到的满足感,吃燕鲍翅并不一定能得到。
高档酒店和大师级的厨师,都是熟练、谨慎而中庸的,要考虑的因素特别多,既要顾及荤素搭配南北咸宜,又要思忖小孩不吃辣老人没有牙……他们的菜要兼顾最广泛的人群。这就像班里的五道杠,听话、温和,但没什么个性。我更喜欢性格鲜明的小饭馆,喜欢那种犀利、浑不吝的快意江湖味道。
我喜欢这样的场所,它抛除了一切和食物没有关联的环境、交谈、面子等等前戏,直奔食物的高潮而去。吃东西,对我而言,能大厅绝不包间,能路边绝不酒楼,能露天绝不室内,能站着绝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