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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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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海

日期: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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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如果爱       上一篇    下一篇

  N(法)帕斯卡·基尼亚尔

  法国作家帕斯卡·基尼亚尔(1948- )对哲学、历史、艺术均有深入研究,他创作于1991年的小说《世间的每一个清晨》被改编成经典电影《日出时让悲伤终结》。2000年凭小说《罗马阳台》获法兰西学士院小说大奖,小说《最后的王国》系列,其中第一部获龚古尔文学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新民说新近出版的《爱,海》是帕斯卡的最新长篇小说,谱写了两位乐器演奏家的爱情故事,那是在交织着鲜血与泪水的17世纪、在彩虹消失的海边激荡着的不朽乐音。小说中融入了作者对艺术、历史、哲学的思考,溯源音乐在生命的原初对人格的塑造,回顾音乐在生命的尽头给人带来的感动。作者文笔细腻,箴言式的语句悠扬婉转又顿挫有力。

  在书中,《音乐课》《世间的每一个清晨》与《罗马阳台》里的婉转恋歌得到了延续。这也是帕斯卡继写作《阿玛利亚别墅》十六年后,首次重写女性音乐家,是他“最美的女性肖像画之一”。读者从中可以看到追求纯粹之爱的演奏高手,如何于无处不在的欲望与危险中沉浮。帕斯卡以音乐和生命为母题,写出了一曲对美与善的华彩赞歌。

  

  我希望能自由自在地对待自己,恰如那些猫对它们自己那样,高高地栖息在屋顶上,背靠烟囱柱,或者蜷缩在雨水排漏沟那小小的锌皮摇篮里。我会让一种无限的关怀围绕着我。我会一根接一根地舔我的手指头,我会很耐心地啃咬我指尖上的指甲,我会很认真地舔干净我屁股上的洞眼,我会在空间中寻找加热得最好的砖块,在阳光下展露得最妥帖的圆瓦片,最灰、最蓬松、最柔软的石板瓦。我会挑选遥远的、难以想象的、美妙的景象。我会滑入一道道阳光中,孤独的安全中。我会疼爱自己。

  当幸福就在那里时,你得有勇气。迎接幸福:此事实属罕见。当它迸发时,你切不可迟疑,它那么自发,惊人,站立,害怕,僵硬,紧迫,无法理解。面对着幸福,你不可脸色苍白,恰如不该面对痛苦而战栗。

  无法阻挡的夜晚。这一难对付而又吓人的力量,在每个白昼结束时都会推翻我们。黑夜如同一股巨浪将肉体推倒在大地上。女人、母象、男人、水牛、犀牛、母熊、野牛的躯体——全都懒懒地倒下,躺卧。然后,每一次睡眠,在每一个倒于地上的躯体里,在黑夜的力量下,都是睡梦那荒谬的栖居地,而没有任何灵魂,没有任何记忆能够控制这睡梦。

  画家莫姆说过:躯体需要一个灵魂。但是在获得它之前,他要求有一个形象。他使它成为一个既习惯又神奇的居所。于是,这一居所,他称之为灵魂。

  在秩序的背后,他看到的只是敞开的混乱。

  

  手指头越灵活,灵魂就越会忘记它们。

  成为演奏高手,并不是要获得一种神奇的敏捷,而是要成为这种遗忘。

  这一轻易性在世人眼中像是一种出生时就拥有的天赋,实际上却是只有通过无情和恒常的苦行才能得到的一种恩赐。

  每个人生来都一无所有,某一天,他很偶然地从世界那无形和非人的深处冒出来,这就像在往昔,生命同样偶然地——出于一次异乎寻常的偶然——从大海中冒出来一样。

  就像行走从游泳中脱出,就像腾跃从奔走中升起,就像飞行从腾跃中溢出那样。

  

  他和她,两个人本应该融洽相处,但他们彼此相爱了。他们更愿意彼此相爱而不是彼此理解。兴许,他们是有道理的。但他们当真是有道理的吗?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两段九个月,非常幸福。他们本应该永远生活在一起。他做了很多很多工作。

  他们全都喝了又喝。他们全都谈到了他们的生活,也就是说,他们全都为它而哭泣,因为,一种生活的奇迹,甚至包括它的恐怖,都是难以抚慰的。

  一头逃亡的野兽是一只再次变成猛兽的动物。

  一个迷茫的人是迷了路的人,因为他不再知道一条道路可以是什么。

  一个流浪者是以游荡为职业的人。

  一开始正是这样,她依附上了他:通过依附于他的音乐而依附于他。他们一起演奏。然后,她发现他演奏时是那般专注,那般美丽,完全超越了他那张奇怪的脸,一旦他的灵魂远远地飞到了他们正在演奏的音乐的社会之外,那就是一种如此无限的美。如此遥远的别处。音乐家们演奏时,他们的肉体就如此远离了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我心中的这一怪念从何而来,一切都在建议放弃。但是,有图琳在,一切都是如此地强过那种放弃,一切都是放任。而且,更具信任感的是,一切甚至都是抛弃。因此,我是那么爱她。

  弃绝,但同样也是背道。我被抛弃了。我喜欢抛弃。毫无疑问,我喜欢逃跑,既然它总是比我要更快——它会超过我的。它穿越了我。这或许就是在我梦境最深处的我心中的等待所等待的。

  

  “爱可真是罕见啊。爱可以摆脱时日的流逝。当爱在那里时,它从来就不确信。假如人们没被它触动,它甚至就不可想象。正因为如此,想要认出它来也会那么难。每一次,爱总是呈现出一张不可预测而又奇怪的脸孔。突然,那便是一阵狂喜,伴随有一件下摆放宽的长裙。它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落到脚趾周围。衣物膨胀、鼓起、塌陷,发出声响,像是一声叹息。于是,皮肤完全赤裸了,从脚趾到鼻孔,整个地都在颤抖。整个地发红。”

  一个幽灵又是什么,难道不就是活着的我们自己吗,它在我们之外,又被我们自己那画了一个圆圈又回归自我的死亡烧得发烫?但是,我们自己,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是被其倒影所吞噬的活生生的我们自己吗?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牌就已经发好了。我们一开始玩得很糟,因为我们不知道这是一场游戏,也没有人告诉我们它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我们只能通过游戏来发现规则。

  

  任何男人,任何女人,只要为爱放置一个目标,就不爱。任何人,或任何动物,只要为爱设定一个目的,就不爱。谁若强加一个内容,就不爱。谁若梦想一捧炉火、一座房屋、一个孩子、一些黄金、一种奖励,就不爱。谁若追逐名誉、社会地位、车子、荣耀,就不爱。谁若瞄准了竞赛的锦标、宗教的廉正、食物的清洁与美味、地点的秩序、花园的照料,就不爱。那个声称要进入一个他本不隶属的群体中的人,即使只是为了实现那些最可靠的目标——男人中的母亲,女人中的外祖父——就不爱。那个寻求文化、技艺、勇气、经验、自豪、学问的人,就不爱。在拥抱中,上帝和我死去了。

  艺术不能安抚我们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创造不会给任何被创造出来的生命物带来和平。

  我不要幸福。我想要某种比幸福更鲜活的东西。

  哀伤不是一种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会消失的痛苦。这是一种与死亡之域的大胆而又积极的分离。不能同意死亡,而要跟它说再见。必须破坏跟消失的存在相连的奇妙纽带。

  爱不是一扇打开的门让你只需向前走去就行。在爱情的最初期,一见钟情的爱从未停止被背诵、被想象、被重构、被比较、被重估、被庆祝。必须好好迎接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刻。

  必须梦想它。

  

  “但是,人们又怎能爱自己所做的事爱到那么少的程度?”

  “当人们从来没有被爱之时。”

  “我实在是弄不明白,但是,要弄明白也是很难的事。他明白他自己吗?”

  “兴许不会吧。但谁又弄明白自己了呢?谁又能说:在我的思想中有一个思想家呢?”

  我认为,真正的爱是没有目的的。我认为,问题并不是要将他人驯化为人们所拥有的梦,因为,它们只是我们亲身经历的幽灵,它们只涉及我们自己。但是,谁又不是孤独一人,绝对的孤独,神奇的孤独,过着他的生活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死亡会是一种自杀,因为,有那么一天,人们会停止照料在我们的体内仍还持续着的生命。

  即使在最伟大的爱中,也有一种眼神在责备着我们的不足。毫无疑问,是我们发明了这种目光。 这一转瞬即逝的撇嘴很不满足于我们的付出。

  读者凝滞的姿势,一动不动深陷在扶手椅中,面对手中握着的小说。但就在他们冷漠的身体深处,作品的情节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地扰乱了他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