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风物
N张进喜
江南水乡,每逢新春佳节、婚礼大典、新房落成、金榜题名、老人祝寿等喜事而举办的宴席上,蹄髈是不可或缺的。无蹄不成席。没有它,这酒宴就显得不够隆重和没有档次。红光发亮的红烧蹄髈端上桌就是喜庆的标志。
春节期间的风俗与舌尖上的美味,有些大菜就是老底子传承下来的,每年都会出现在新年的餐桌上,形成了当地的一种传统习俗,就像蹄髈。以前过年,亲戚朋友走动比较多,客人常会带上糕饼、干果相互拜访。客气的还要让小辈专门去请伯伯、叔叔、姑父、娘舅来吃年酒。当年的生活条件并不富裕,但能在主人家吃到蹄髈的,要么是第一次上门的“新客人”,要么是德高望重的长辈。
年夜饭大概是每个中国人心中最隆重、最重要的聚餐吧。无论多么忙碌、多么遥远,人们总要从四面八方回到自己的家,只为能和父母、子女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团圆饭。因而餐桌上肯定会有整条的红烧鱼、满碗的大块肉。在禾城,红烧蹄髈就是家宴中最主要的大菜。嘉兴人吃蹄髈还有一定规矩,蹄髈端上桌必须是整只的,绝对不能切开。不仅如此,上菜的顺序也有讲究,蹄髈一般会在炒菜、蒸菜上得差不多后再端上桌,从而凸显它的“压轴”作用。蹄髈根据制作方法不同大致分为酱蹄髈、咸蹄髈、红烧蹄髈、走油蹄髈等。不过,作为年夜饭这么重要的场合,一般人家都会来只红烧蹄髈,寓意吉祥如意、红红火火。其实,全国很多城市都有新年里吃蹄髈的风俗,可能只是烧制方法和风味不同,寓意则是一样的。
蹄髈不只是新春佳节的重头戏,更是婚宴上必上的大菜,现在时髦的叫法称作硬菜。但真正吃喜酒时,每个人能吃到蹄髈肉的辰光,大约要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当年农村人家办婚宴,迎亲当日必在自家门前搭个临时灶头,用大铁锅专烧蹄髈,灶膛里烧的是硬柴,噼里啪啦爆着火星。大铁锅里的蹄髈“扑、扑”泛着酱红色小泡,特有的肉香能飘出几里地,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这桑柴慢慢笃的红烧蹄髈不仅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而且烧得酥烂入味,老人小孩都咬得动。我在七星乡下吃过几回,这个滋味么,灵光得一塌糊涂。
我进厂工作后,有个朋友结婚,婚宴办在五芳斋二楼的鸳鸯酒家。当蹄髈端上来时,大家议论纷纷,这个蹄髈虽油光发亮,香气四溢,但没农村的那么豪迈大气,显得有点小了。有人说了句:“这个蹄髈一个人也吃得下。”桌上其他客人都说吃不下。说着说着就打起赌来,赌一包西湖牌香烟,有人还把整包的香烟放到桌子上。我说:“你们也别赌了,我来吃。”于是用手拿过蹄髈上的大骨,三下五除二,不一会儿就把整只蹄髈吃了。“肉皮更好吃”,看我吃得满嘴流油,味道极好,他们赶紧抢着搛盘子里的肉皮吃。现在想想实在好笑,可能当年岁数轻,肚子里也没什么油水,望着油光发亮的红烧蹄髈只想伸筷子。他们要赌,就满足他们的愿望,我却饱了口福。说实话,城里婚宴上的蹄髈真的不大。
说来有趣,嘉兴的十里八乡,不仅婚宴上要有蹄髈,“新客”上门走亲戚也要有蹄髈。老嘉兴人往往把新结婚的小夫妻称为“新客”。结婚后的第一个新年里,禾城民间一直流传着宴请“新客”要吃蹄髈的习俗。在请新客人的餐桌上,蹄髈是主菜,以“压轴”的角色上来后,一定要新客人先吃一口,其他陪客才可以动筷。而新客人不管对不对自己胃口,都会很守规矩地先搛上一筷吃。这个红烧蹄髈是很重要的,是对新婚夫妇的尊重,辈分高的人家更是讲究。
除了过年、请新客人吃饭,农村造房子时的上梁酒,也是要有蹄髈的。在农村,建造房屋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上梁又是建房的重要时刻,主梁一上,还要放炮仗,接着就要钉椽子、铺芦席、盖青瓦。这晚上就要吃上梁酒,有的地方叫进屋酒。乡下造房子,亲戚都会挑着担子、拎着篮子来庆贺,里面放的往往是松糕、肉包和大块的肋条肉,规矩大的人家则是成对的新鲜蹄髈。上梁这天就在仓库边上搭灶头烧蹄髈,再到供销社的下伸店抬几甏黄酒。晚霞满天,青瓦也盖好了,于是吃上梁酒。
在嘉兴,蹄髈不仅是一道大菜,还有很多用途。老底子,谢媒人用的也是蹄髈。只要说媒成功,新人喜结良缘,那是要送蹄髈的,还有数量讲究:十八只蹄髈。当然,作为谢礼,这种送蹄髈的老规矩现在是不大看得到了。说来好笑,年纪大的嘉兴人看到有人给小青年介绍对象,还会开玩笑说,“看你闹猛得来,哪哈,想吃十八只蹄髈啊。”有的地方为老人做寿,已经成家的小辈也要带上蹄髈前去贺寿。现在又有了新变化,考上大学请人吃饭,为表示隆重,宴席上也要放蹄髈。你看看,蹄髈对于江南人家有多重要!
既然蹄髈这么受欢迎,还是道过年过节、喜庆家宴的硬菜,临时烧是很费工夫和精力的。有人吃,就必定有人做。说来凑巧,去年腊月里有朋友邀我去嘉善陶庄做客,看到水泥场上晾晒的满场酱蹄很是惊奇。其实,这是到了以柳溪酱蹄闻名的嘉善吴琦食品厂加工基地。食品厂的老板娘告诉我,相传明代柳溪镇(今陶庄镇)一位陶氏妇女持家节俭,每逢腊月过节家中杀猪时,总要留下上等好肉用自己特制的蜜酱予以酱制,以备来年青黄不接时食用。那年正逢朱元璋江南平乱大胜,驻军在柳溪洪泽庵。为庆祝旗开得胜,大摆宴席。席间陶氏妇女为表心意将所制酱汁元蹄清蒸后端上相敬,为避皇上忌讳,顺口说道,“此菜名为柳溪酱蹄。”因蹄髈肉经过多道工艺酱制,风味独特,香气扑鼻,备受皇上赞誉,从此柳溪酱蹄远近闻名。在嘉善、枫泾一带,每逢家中婚嫁喜庆,设宴款待亲朋好友,必以此菜作为大菜供奉。
老板娘姓李,名玉琴。她父亲从小在陶庄农村长大,早年为补贴家用,每年冬天都会做些酱蹄挑到上海去卖,深受上海人的喜爱。慢慢地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他做的酱蹄已成为一代代陶庄人的童年记忆。老板娘是家中长女,她跟着父亲学做酱蹄后,一直把父亲定下的规矩谨记在心。对于她来说,父亲传承自己的,不仅是一门手艺,也是立根在心中的道德标杆。
而今,人们生活条件好了,虽然婚嫁、建房、招待新客人和给老人祝寿,也不管自家搭帐篷、还是在酒家饭店举办酒席,我们还是能看到红烧蹄髈上桌,只不过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也很少有人去动筷子,往往打包的多。倒是开春后酱蹄髈蒸来吃,极香,极有味,不仅杀馋,而且还下饭。
年将至,不用鞭炮齐鸣,不用锣鼓喧天,酱蹄在风吹日晒中蕴藏的独特美味,伴随嘉兴人越过每个严冬和新春,何处飘来酱香的味道,何处便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