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片段
拾琴,拾曾经
N高级中学高二(8)班 庄哲宁
家里有一台尘封已久的钢琴。
它就坐在我的书房里,几年未动。它蒙着一块咖啡色的钢琴布,下面的三个踏板好像已经有了锈迹。它的肩上放着一个布满灰尘的节拍器。钢琴凳的四个腿摇摇欲坠,螺丝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仿佛随时就会经受不住承重而掉落,窗外落日的残光洒在它的肩上,朝我苦诉这七年来饱经风霜的岁月。时不时从它身上散落下的灰尘伴随着我的思绪回到了它初来乍到的那天……
一块咖啡色的钢琴布、坚固的钢琴凳、崭新的踏板,还有满怀期待的我。我家在五楼,四个大叔扛着这架钢琴从一楼运到了五楼,满头大汗。它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就这样来到了我家,与我开始了长达七年的互相遇见、互相迁就。因为当时的热爱,也可能是因为年少时也许幼稚的好奇心,也有可能受到我母亲对我钢琴乐器学习的引导,我几乎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走进书房,打开琴盖,坐在凳子上,摆弄起这黑白相间的琴键。当时个子矮,坐在凳子上踩不到那三个神奇的踏板,于是我便站起来边踩踏板边乱弹,动作显得有些狼狈而笨拙,可我玩得很开心,我很享受从这坚硬的身体中跳跃出的轻快的音符,尽管当时我并不会弹,杂乱无章的音符于当时的我而言也井然有序。
它来到我家的第三天,我上了第一节真正意义上的钢琴课。我的钢琴老师向我介绍了它:键盘、音板、琴弦、共鸣箱和踏板等是它身体的组成部分;它通常有88个琴键,其中包括52个白键和36个黑键……没想到它竟然有如此多的奥妙和讲究,这让我愈加对它产生了兴趣,我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好好学钢琴,长大当个像郎朗一样的大钢琴家!我这样想,一开始竟然也是这样做的。老师给我布置下的任务我总是在他刚走之后就完成了,一有时间我在母亲的陪伴下坐在书房里弹。一些基础音阶练多了就习惯了,一些看不懂的琴谱看多了就熟悉了,一些陌生的音符弹多了就顺耳了,“哆来咪发嗦啦西”满足不了我了,我就“哆咪嗦啦哆”,尝试着不同的琴键组合效果。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按照我预期的方向发展。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当时的我竟然有这么强的毅力去坚持。和我一起学的那个同龄人刚上三节课就不学了,最后一天哭着闹着说不想学了,要回家,他妈妈也是一脸无奈,那有什么办法呢?当时的我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好奇心,好奇心过了,也就不感兴趣了。
幸运的是我的好奇心在那段时间一直保持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成了恒心。它来到我家的一年后,我考过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钢琴考级。那年我八岁。于是在接下去的几年里,我和它越来越熟悉,从两级到四级,从四级到六级,再到参加一系列的表演、比赛,获得过一些或大或小的奖项。回到家,我把这些奖状放在琴凳里,又跟着节拍器的嗒嗒声找节奏,练音阶,弹G大调,降E大调,升C大调……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上了初中之后,我好像一下子就对它失去了兴趣。星期一到星期五放学回来本该在它面前弹奏却被晚自习替代,双休日本该多练一会儿却被作业和手机替代,我和它之前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双大手拉开我与它之间的距离。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上了初中后学业愈加繁重,无形的压力有些让我喘不过气来。抽出时间去练它,但心思却不是完全在它身上,我能感受到它想敞开心扉和我交流,试图用美妙的旋律和音符走进我内心,然而却被我内心的那堵墙拒之“门”外。我也想试图拾起曾经那个我,唤醒我内心沉睡的对它的热爱,但是最终却徒劳无功。
初三的那个盛夏,在那个考级月,我考了最后一次级:八级到九级。考完那次级的那个晚上,我的母亲问我:你还想学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意料之中但又是那么猝不及防。我犹豫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又该怎么说出口,曾经那个如此热爱它的我和我热爱着的它进行了最后一次交流。我没有回答母亲问我的问题,只是坐在凳子上弹奏了一曲《童年的回忆》,跟我的童年告别,也和它作着最后的告别,节拍器依旧按部就班有节奏地响着,每“嗒”一声,我的心就“嘎嗒”一声,很遗憾也很心痛,我难道真的要与这位相识七年的朋友告别了吗?指尖钻出的音符也透露着它们的不舍,我是那么的不甘心,但越来越重的学业和越来越短的练习时间让我即便有再多的时间去热爱它,也是无功而返。
也许暂时告别你,是最好的选择了吧。最后一遍的旋律回荡在我耳畔,最后一个音符弹出后我的手迟迟没有松开,直到那个音符音量慢慢变轻,直到消失在远方。母亲看着我,应该也是领悟了我的意思,拨打了钢琴老师的电话,接通后示意我让我来跟他说。我向老师如实告知了我的情况,老师隔了好久才憋出一个字:好。他也不能理解吧,我想。正要挂断,电话那头的老师说:“期待你学业有成后重新再来。”
如今的我已经上了我所中意的高中,我这才领悟到初中的学业压力如同冰山一角。但是,路在脚下,梦在前方,又怎么能驻足停留?
落日余晖,再一次洒在它的身上。我走进书房,它蒙着一块咖啡色的钢琴布,下面的三个踏板好像已经有了锈迹。我掀开钢琴布,慢慢打开琴盖,打开这尘封已久的它。不知道是我幻听还是事实,打开琴盖的一瞬间,我竟然听到了从它身体里呻吟出的一声沉重的声音,这声音跨越九年的时间,艰难地发出一声叹息。
我站在它身前,按下C键,手有点生,但是肌肉记忆仍在。
陪我七年的朋友啊,这是我初三告别了你后第一次与你再次相见,可是你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气色:你的身体已经有些破损和生锈,你的音色已经不像当年如此准确,你的节拍器早已积满灰尘。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吹下了它的灰尘,落在了琴凳上。打开琴凳,一股刺鼻的木头味扑面而来,已经泛黄的曾经赢得的奖状还是这样静静地躺在那,诉说着我曾经的辉煌。
很遗憾,我没有在钢琴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我拿来了一块抹布,慢慢擦拭它的身体,灰尘之下的你对我来说依旧闪耀着光辉,余晖之下的你对我来说依旧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