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来根友
20世纪80年代,端午节过了不久,我兴致勃勃地去看一位书画界老前辈张振维先生(1924-1992),张老乃安吉人,师承黄宾虹、潘天寿。工诗书画,著有《拜虹庐诗词选》。张先生赴京参加中华诗词学会成立大会刚返禾,他风仪博雅,我从内心里视为师长。他似乎窥出我的来意,掀髯微笑,从书案上拿起几本大会交流的书籍及一些报刊,其中有《诗词》报数份,我一时大喜过望。马上猴急地浏览起来。那时还几乎没有什么当代的诗词类报刊,即使有一些零星印刷品,也属于内刊,只供内部交流,更不必说像广东《诗词》报那样的正规出版物了。
回思起1966年,我在云南昆明的新华书店见到了王力教授的大著《汉语诗律学》,我就开始自学诗词格律。诗学是块硬骨头,倘无良师引导,一时难以领悟其中奥秘。然当时是无处问学的。我无奈在黑暗中摸索,终于弄通诗律。又有幸获得“踏破铁鞋亦难觅”的珍本——经典书籍《诗话》,作者乃现代报业先驱邹韬奋先生之胞兄邹问轩,我才初步认知诗词创作的一般技巧。其时我还未到弱冠之年。但我知道,凡欲深度接触传统精英文化,若无名师在侧,恐怕无法破关。唐韩愈曾谓,“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中国传统文化,历来讲究名家师门传承,像诗词、绘画、书法、音乐、曲艺、戏曲、武术、气功等等。
古代读书人六岁左右即开蒙启学,杜甫自谓“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而如今,不少人在退休后,满头白发之时才“咿咿呀呀”诵读李白的《将进酒》或杜甫的《登高》,与古人的年龄竟差了半个多世纪之久,福寿短缺者,未及翻开《唐诗三百首》或《千家诗》,黄土就没到头颈了。一百年来,更出现了语体新诗,其中的徐志摩、戴望舒、艾青、昌耀、顾城、海子等等,堪称巨子,手中拥有人尽皆知的代表作,如《再别康桥》《雨巷》《大堰河——我的保姆》《一代人》等等,若无国学的滋养,欲取得语体新诗的卓尔成就,应很难想象。然而当下有些专门从事新诗的写作者,却对传统诗词不屑一顾,洵为咄咄怪事!语言的递进演化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恰如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从远古滔滔而来,波高浪急,相互交融、前后连贯,假如无端拦腰截断,铁索锁江,“千寻铁锁沉江底”(刘禹锡句),无论如何,多少是有些唐突莽撞的,因为事实上也是根本截不断的。
回头来说,我对诗词的那种无比的狂热。有些诗友对此感到难以理解,善意劝我:“玩玩而已,何必当真?”其实我早在“豆蔻年华”即“束发读古诗”,而无端怀揣璀璨文学之梦,郑重地把它作为庄重彪炳的毕生事业来追求。不知不觉中,半个世纪有余的漫长的时光流逝,把我磨炼成诗词的资深读者、作者,由此终于找到人生宣泄的“出口”,居然一发而不可收。回首前尘,个人的诗词创作,似可分成几个阶段,即“知青吟”等为第一阶段重点内容;第二阶段以歌咏改革开放为主;第三阶段是如今暮年的“大而化之”——什么都得“插”一手,凡涉及真善美的,都有兴趣写一写。我自认迄今创作的数千首诗词之内蕴,恍似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隐约显出我漫长的坎坷生平,也正如文坛共识: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作者或多或少的自传。
“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时轮飞转,美人迟暮,我几乎把一辈子撂在诗词这块了,我的感悟也许微不足道:文学创作,以生活经历为首要,文学技巧为次;此乃成功的唯一路径。正缘于此,吾亦不免人云亦云:多多写作吧!(作者为市诗词楹联学会顾问、市文史研究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