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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湖晚报

作女

日期: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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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如果爱       上一篇    下一篇

  

  N张抗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最近出版了曾获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第二届“鲁迅文学奖”以及“《上海文学》奖”的著名作家张抗抗的长篇代表作《作女》。作者以文学的角度,通过描写以女主人公卓尔为代表的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生活在北京的一群不安分守己、以自我为中心的“作女”的生存状态,折射出时代女性的个性风貌,也提出女性自尊、自主、自强及女性主义问题的独特思考。生动曲折、新锐大胆的情节背后,不乏其思想深度和艺术力度,具有一种开风气之先的作用。“作女”们具有独立意识,敢于追求与梦想,既是对这个时代的思考和挑战,也是中国女性解放的标志之一。

  

  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卓尔已经结过婚了。结过婚自然就意味着后来很快又离了婚——既然她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在精力充沛的卓尔身上,肯定就得发生另外一些事情了。

  弯曲小腿,收腹,提臀,两只脚尖向前一蹬——卓尔觉得自己像一只仰面朝天的青蛙,猛地弹起身子,从床上跳起来。

  那种事情一定不能让它发生在床上。

  尤其是自己的床。

  单身女人的床,是女人为自己准备的收容所,是风雪迷途之夜撞上的一座破庵,是女人最忠实最可靠也是最后的栖息地了。极偶然地,卓尔在床上辗转翻滚,发现床垫的那种暄松柔软颤颤巍巍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枕着姥姥的肚皮与臂膀。那个瞬间,姥姥昏花而痛惜的目光会穿过悠悠岁月,落在卓尔的床垫上,一根根扎透卓尔的后背,弄得她如卧针毡。

  卓尔突然有点忌讳自己的床了。

  但是,那种事情如果不让它发生在自己床上,又能在哪里呢?

  她恰恰是在床上的酣睡之中,被脑子里那个突然袭来的绝招吵醒了。

  卓尔光脚踩着地,哗地扯开了窗帘,眼前一栋接一栋高耸的楼房,像大幕拉开后的布景一样,突兀地显现在惨淡的晨光中。

  ……

  三十五岁的单身女人卓尔,在三分钟内将她的早餐——一杯牛奶、一个鸡蛋、一块面包胡乱塞进了嘴里。临出门的时候,她被客厅地板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总算站稳了,把东西一脚踢开去,才看清原来是她自己扔在那里的一堆杂志。她笑了笑,被自己扔的东西绊倒,此类事发生的频率也太高了。

  当她收拾妥帖乘电梯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放弃了刚才那一脑子胡思乱想。她把手中的塑料袋,连同那个荒谬的阴谋诡计,啪的一声丢进了地下停车场门口的垃圾箱里。

  她觉得自己这一大早真是有点走火入魔了。

  自己的身体只有一个,而女人的智慧,是海里的游鱼、林间的精怪、山岚迷雾、闪电酸雨。她就不信除了那种办法,自己真的就黔驴技穷了?

  卓尔开着自己那辆白色的“富康”驶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已是春风满面。

  ……

  有人说,都市是雄性的象征。看那些建筑物,每一座造型都是一个征服者。

  卓尔反问:那么街道呢?如果没有街道,那些建筑物从哪里进入?

  穿过街道,试着走进去,走进任何一幢豪华的庄严的“××广场”或是“××花园”,你就会发现这个城市真正的秘密。它们隐藏在各种写字楼的各个角落,以图片文字模型样品说明书数字以及最新的策划方案展示会博览会的形式,以经理、董事、会计师、律师、经纪人、推销商、广告人、明星、记者的身份,联手合谋着都市夜以继日的狂欢。

  化妆品、时装、内衣、首饰、鞋帽,从洗衣机到电冰箱到微波炉、小型电熨斗、水果削皮机、豆浆机、烧烤炉、洗碗机……那些为企业商家带来微薄利润的日常用具和家用电器,不再以革命的名义而是以女人的名义,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住房汽车从女人夜晚的梦想变成白天的现实;家具、厨具、洁具、卧具、玩具、文具,也在家庭主妇饥渴与挑剔的追踪下迅速更新换代;就连写字楼的办公桌椅和文具用品,也被设计成具有女性曲线的弧度,以女性的审美眼光作为借口部分实现了男人潜在的愿望。

  所以卓尔怎么能够不热爱城市呢?在这里,女人所需要的一切,在百货商厦、购物中心、批发市场都应有尽有了。女人的痛苦只是牡丹卡上超支的款项数目。如今无数的年轻姑娘从乡村从小镇涌向城市,那些藏污纳垢的街巷,是女人独自谋生或是养家糊口的去处。在家庭中,全职保姆或钟点工百分之百都是女人。宾馆酒店商场以及所有的娱乐场所为男人提供的服务,都必须通过女人的辛勤工作来加以兑现。

  所以在卓尔看来,城市真正的奥妙不在雄起的大厦,而在一条条繁忙喧嚣的街道。昔日那些狭长幽秘的胡同正在迅速地土崩瓦解,代之以一条条不断被拓宽的街道。那些越来越宽阔也越来越拥挤的街道,却在放肆的坦荡中,隐含了女人的全部欲望。夜晚的街道具备一切的女性特征,一盏盏路灯亮起来时,城市的灵魂随着女人飘逸的长裙闪闪烁烁。城市不仅能使女人的欲望得到实现,还能把女人潜在的欲望也一滴滴挤榨出来。

  卓尔有一次问老乔:你知道你们男人如今在做什么吗?

  老乔坏笑:还能做什么?男人本“色”嘛。

  卓尔严肃地说:告诉你吧,男人们如今只做一件事,就是呕心沥血生产出女人所要的东西,然后再不择手段地去卖给女人。

  卖了钱做什么?也交给女人吗?你想好事儿吧你。老乔不高兴了。

  有了钱,才能消费女人啊。卓尔恶狠狠地瞪了老乔一眼。

  卓尔打轮儿,车从四环快车道向右并线,下桥右拐,朝东三环方向行驶。

  这也许是漫长的冬季的最后一天,阳光忽然变得柔和,窗缝里吹来温煦的风,竟有一种柳丝拂面的感觉。车走得虽慢却一路上连连绿灯,卓尔的心底也连连涌上来对这个城市的莫名喜爱。作为这座城市的一个标准“白领”(尽管卓尔从不认为自己是“白领”——一个天天埋头在图片里干活的人,充其量只算个“蓝领”吧),这个开着一辆中档私家车,月薪五千元,年底还有不低于五位数的年终红包,任某家时尚杂志的艺术总监兼美术编辑的卓尔,享受着这个城市给予她的全部好处,她有什么理由不热爱这个城市呢?

  ……

  

  陶桃是一个渴望结婚,并正在竭尽全力往结婚方向努力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一般来说是比较正常的。卓尔若是对陶桃说出求助的理由,百分之二百,陶桃会斜睨着眼,冷冷地瞥她一眼,阴阳怪气地扔出一句话:有病啊!然后是:你就作吧你!她压根儿没有耐心听完卓尔的陈述,她对卓尔任何令人激动的动议、动静、动作,一向都置若罔闻不为所动,要不就是抱有高度的警惕。她像一个美丽的巫婆,一次次毛骨悚然地发出卓尔必遭不测的预言,然后预言一次次极其灵验地得到证实。这些冷酷无情的凉水像草坪上的喷灌,催生并激发起卓尔更大的热情,然后是更加严厉的打击。如此恶性地循环往复,却丝毫也不影响卓尔与陶桃的友情,因为卓尔知道自己是不能没有陶桃的。按照陶桃周密的计划,卓尔才能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惊涛骇浪之后奇迹般化险为夷,才能终于开上了私家车买上了按揭房,然后每天不苟言笑地坐在写字楼里,规规矩矩地开车上下班。卓尔的衣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休闲装,已被陶桃扔得所剩无几,代之以陶桃竭力推荐并亲自选购的女式职业套装;卓尔以前的那些麂皮双肩背包、松松垮垮的牛仔包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一只只光亮挺硬方方正正颜色冷冽的牛皮包不邀自来。那手袋看着倒是精巧,可一到紧要关头,绷紧的牛皮袋往外掏什么都掏不出来……

  近些年来,陶桃一直固执地教导着、试图引导卓尔怎样做女人——一个像陶桃那样含蓄温柔、优雅贤惠,被人称作淑女,类似小资,有着含而不露的欲望和魅力的女人。卓尔在付诸实践过程中,一次次承受了异常的艰辛和痛苦。单说走路的姿态吧——卓尔一向都是横冲直撞的,大腿小腿上的乌青瘢常年以新换旧,若是像淑女那样莲步轻移裙裾飘摇袅袅婷婷地走路,累得骨头架子散了不说,上班迟到了被老板开除谁来养活你呀?卓尔曾坦率地告诉陶桃,她那是痴心妄想白费心思,但陶桃对卓尔的教诲仍是乐此不疲。

  陶桃明明比卓尔小两岁,倒像是卓尔的姐姐,操心不见老。

  你累不累啊你?有时卓尔会冲着陶桃嚷嚷。你不累我还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