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客
银杏叶落时
N张毅强
西北风稍微吹了吹,窗外那棵高达七八米的银杏树即感受到了丝丝寒意,禁不住全身上下抖颤起来。最先顺应节令气候的要数那扇形的黄叶,从青葱翠绿到片片成熟,此刻已无声坠落,静静地躺着,给尚有绿色的草地铺上一层老成的金黄,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其实,银杏叶在垂垂老去之前,也有着风华正茂的光彩!假如有人武断地把银杏叶黄坠落视作殁期,那这殁期所留下的最后一点色彩,曾经高贵成皇家之专用而与平民百姓无缘。这高贵的黄色赋予的等级差绵延喘息竟达数千年有余,直到后来才返璞归真为大自然的成熟色,从狭隘的等级差里走上一条平坦务实的金光大道,恢复其无比欣慰的初衷本原。然而我觉得银杏叶落恰恰是其生命演化过程中的一种前赴后继精神,惟叶落而蓄势、蓄势而待春。千万别小看其黄叶飘零,碾落成泥,这黄叶飘零饱含着功成名就的潇洒风流,这碾落成泥回馈着大地的脉脉温情。
你看银杏绿意盎然的时候,多么英姿焕发,主干挺拔,直指云霄,枝条洒脱,互不干涉,叶如鸭掌,层层伸展。你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它的一个小秘密,那就是有的树不孕不育,不见一颗银杏影子,而有的树上层层叠叠的叶柄间隙里挂满着卵形或倒卵形的小青果,这些青果经过几个月的日晒雨淋,褪尽青涩,皱皮泛黄,内里含着的即是我们俗称的白果。一个不孕不育、一个超生超育,原因就在于其有雌雄之分,两棵树风马牛不相及而相及才能成就其果实累累。银杏雌雄异体的这一特异功能,虽经上亿年之演绎进化,仿佛还是老黄历不变,抑或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之谬误?裸子植物世界的奇异真的奇异,不像凤凰进化变成鸡,天鹅进化变成鸭,其保留率真原生态的精诚追求,令我们无所不能的人类都叹为观止!
银杏是长寿树,亿万年来生生不息,未被残酷无情的大自然所淘汰。有报道说国内最长寿、最大的银杏树位于贵州福泉,高五十米,根部直径5.8米,需十三个人手拉手方能合抱围住其庞大的身躯,而其年纪更是令人咂舌,说有五六千岁,离黄帝不远了。正因其长寿且神采奕奕、多子多孙,像现代的某个影视明星,故自然入了一些文人的法眼,在其大名之外取个号、别名之类的。魏晋时期左思的眼里它是有别样称谓的,写《吴都赋》的时候,跳出一个“平仲”之名。宋欧阳修有诗曰“鸭脚生江南,名实未相浮。绛囊因入贡,银杏贵中州”,其叶如鸭掌,故银杏有鸭脚之别称。能进贡,自然是个好东西,吃了或许大补,或许长寿,否则王公贵族绝不会青睐。元代有个叫忽思慧的医官,写了一本《饮膳正要》的书,成吉思汗后人要和汉人相融通,当然首要的任务就是在吃上面做文章,病从口入不错,可别忘记,健康也是吃出来的啊。于是乎,忽思慧想到药食同源之博大精深,于是乎,银杏从左思的平仲果里长出了药效,忽思慧不简单,因为据有人考证,他是中国记载银杏药效的第一人。后来明代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提到银杏药效时,不知是否参照了忽思慧的说法,总之,银杏药食两用的价值一经挖掘,除了皇亲国戚之外,平头百姓亦对其产生出无限的兴趣,银杏可炒食、烤食、煮食,又可用于糕点、蜜饯、罐头制作,还可放入饮料和酒中,具有祛痰、止咳、润肺、定喘等功效,不知科学家们是否研究过其杀病毒的功效?如再来个像屠呦呦青蒿素那么一鸣惊人,那下一轮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必定非他莫属!
嘉兴朱彝尊写道,“潮落江平宿富阳,船头新月下微霜。晓看乌桕红千树,树杪半山鸭脚黄。”宿富阳看乌桕、银杏,诗意纷沓,假如朱先生犹银杏长寿,那么今天他只需跨出矮闼门,即可瞄见绿浪滚滚、色彩重重。华夏大地,绿色之风已温暖春夏秋冬,杭嘉湖平原的雍容大度,给树种的多样化创造了优越的条件,使得原先比较罕见的银杏也随处可见。我所在的硖石风和丽苑小区,银杏叶黄时节,取景“咔嚓”者自跃跃;白果坠地时,饕餮智者多有拾取,“七颗,最多食七颗”,有懂行者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