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抄】
N尤金·罗根
“见证大国的崩溃,讲述六百年帝国迟暮之年的挣扎求存;揭示中东乱局的根源,正视被遗忘的奥斯曼战线对‘一战’和世界局势的深远影响。”19世纪以来,一度地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奥斯曼帝国沦为“欧洲病夫”,成为欧洲列强垂涎争夺的砧上肉。民主与建设出版社·理想国新近出版的牛津大学中东史教授尤金·罗根所著《奥斯曼帝国的衰亡:一战中东,1914-1920》,栩栩如生地重现了“一战”时期的中东,描写奥斯曼帝国在大战中扮演的角色。本书是作者的代表作之一,入选《星期日泰晤士报》十大畅销书,被誉为了解中东史的“确实必读”之作。
中东是地缘政治的关键,奥斯曼帝国从德国得到金钱、武器和军事顾问的支持,向英法俄军队开战。面对帝国内部民族主义的挑战,土耳其人忽然祭出“圣战”大旗。他们在加利波利、美索不达米亚和加沙给协约国以决定性的打击。但是此后战局逆转,巴格达、耶路撒冷、大马士革相继陷落。战后,胜利者瓜分奥斯曼帝国,种下了现代阿拉伯世界永无止境的冲突根源。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民族身份和宗教身份一再鼓动起西方世界的民粹潮流,读《奥斯曼帝国的衰亡》或许会有历史幽灵始终不散的感慨。
1915年6月28日,一等兵约翰·麦克唐纳战死在加利波利,年仅19岁。他是我外祖母的兄弟,虽然他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约翰·麦克唐纳在他的一生中从未准备要客死他乡。他出生在英国珀斯市附近一个小小的苏格兰村庄,在多勒学院求学期间结识了他最好的朋友查尔斯·贝弗里奇。14岁时,他们为寻找工作结伴离校。二人搬到了格拉斯哥市,任职于北英机车公司。1914年夏,当战争在欧洲爆发时,贝弗里奇和麦克唐纳一起应征加入了苏格兰步兵团(亦称“卡梅伦团”)。在秋季的几个月里,苏格兰步兵团第八营的新兵们都在不耐烦地受训,对先于他们去法国作战的其他营很是羡慕。直到1915年4月,第八营才有八分之一的士兵接到作战命令——不是去法国,而是去奥斯曼土耳其。
1915年5月17日,麦克唐纳和贝弗里奇所在营开赴前线,二人向朋友作了最后的道别。他们乘船驶向英军和其他协约国部队开往加利波利之前的集结地——希腊的利姆诺斯岛。5月29日,即首次登陆加利波利一个月后,他们开进穆兹罗斯港,在那里遇见了停泊在港内的一支庞大战舰和运输船队。年轻的新兵们肯定对那些无畏舰和超无畏舰心生敬畏了——它们是当时最好的战舰。当中的许多艘船满是达达尼尔海峡激战留下的伤痕,船体和烟囱上还有因土耳其炮兵和地面炮台攻击所致的洞眼。
上战场之前,苏格兰士兵有两周的时间适应地中海东部的夏日气候。6月中旬,他们离开穆兹罗斯港,站在停泊舰只甲板上的士兵和水手为他们欢呼送行。只有那些曾经去过加利波利,深知这些年轻的新面孔将要面对什么的人才没有一起欢呼。一位苏格兰步兵回忆道:“我们中的一些人对着一船澳大利亚伤兵喊当时的口号:‘我们灰心吗?不!’就有澳大利亚人冲我们喊:‘你丫马上就会了。’我们这些小伙子虽然吓了一跳,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6月14日,苏格兰步兵团第八营全体安全登陆。四天后,第八营穿过加利峡谷去往前线。在加利波利已臭名远扬的血腥枪战之下,苏格兰步兵团遭受了第一次战斗减员。当他们接到命令袭击土耳其军据点时,已然失去了稚气的热情,正如一位军官回想道:“无论那是一种预感,或只是因为开始意识到责任压身,我感觉不到士兵对胜利有哪怕一丝的乐观。”
6月28日,英军最先从海上进行了两小时的炮击。据目击者称,此番攻击毫无效果——完全无法让坚定的奥斯曼士兵撤出防御阵地。11点整,英军按照计划开始进攻。西边战线上的士兵听到尖啸声,纷纷冲出战壕。苏格兰步兵团冲上制高点后,便直接暴露在不惧英舰炮火、死守阵地的奥斯曼士兵的全部火力之下。五分钟之内,苏格兰步兵团第八营便基本丧失战斗力。约翰·麦克唐纳因伤势过重死于营地医院,葬于兰开夏登陆烈士墓。查尔斯·贝弗里奇死在了担架手所不能及的地方。他的遗体直到1918 年停战才被发现,与死在他周围的人的遗骸混在一起,根本无法辨认。最后他被葬在一个万人坑里,他的名字被刻在赫勒斯角的大纪念碑上。
卡梅伦团的悲惨结局令他们在苏格兰的亲朋好友十分震惊,悲痛万分。多勒学院在秋季的学院季刊中为约翰·麦克唐纳和查尔斯·贝弗里奇登了讣告,称这两位年轻人是挚友的典范:“他们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应征入伍,‘连死亡都没有把他们分开’。”讣告最后写道:“他们二人都是品格优秀的青年,其荣誉实至名归。”季刊向这两个男孩的家人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事实上,我的外曾祖父母难以忍受丧子之痛。一年之后,他们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战时的苏格兰,迁往美国。1916年7月,在德国潜艇暂停袭击大西洋船只的间隙,他们和两个女儿登上了一艘开往纽约城的轮船,这艘船有一个令他们心碎的名字——卡梅伦尼亚号。从此,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全家最终在俄勒冈州落脚,我的外祖母嫁人,生下了我的母亲和舅舅。正因为约翰·麦克唐纳的早逝,才促成了他们及其所有子嗣的今天。
……
多数协约国的战争策划者都会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事不屑一顾,认为它只是东西线主战场以外的小事件。像陆军元帅霍雷肖·赫伯特·基奇纳和温斯顿·丘吉尔这样位高权重的英国人,只顾游说将战场移到土耳其,以为这样能让协约国迅速击溃同盟国,从而尽早结束一战。协约国此般轻敌使他们在许多重大战役身陷苦战,如高加索战役、达达尼尔海峡之战、美索不达米亚战役,还有巴勒斯坦战役。它们导致协约国从西线抽调了几十万大军,从而延缓了一战的进程。
协约国在奥斯曼战线的溃败引起了重大的国内政治危机。英军在达达尼尔海峡失利,时任英国首相的自由党人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被迫在1915年5月与保守党建立联合政府,次年下台。英军在加利波利和美索不达米亚所受的重创致使英内阁成立了两个独立的调查委员会,它们均对英国的政治和军事决策者进行了猛烈谴责。
如果说奥斯曼帝国将欧洲的矛盾变成了世界大战,那么说一战彻底改变了现代中东格局也不为过。该地区几乎没有一个角落能免于战火。参战的士兵来自奥斯曼帝国治下的土耳其和阿拉伯各行省,以及北非各殖民地,而平民也因战争引发的经济困难和肆虐疫情苦不堪言。战争波及现在的埃及、也门、沙特阿拉伯、约旦、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地区、叙利亚、黎巴嫩、伊拉克、土耳其和伊朗等地。它们中的大部分如今得以建国,其直接原因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奥斯曼帝国的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