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徐卉婷
我好像不止一次提起过,老家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槐花树,一棵是梧桐树。
如今提到梧桐树,很多人首先想到上海衡山路上的法国梧桐,可我家门前的不是,它是青桐,是《庄子·秋水》中“凤凰非梧桐不栖”里的、也是虞世南《蝉》里“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里的中国梧桐。
家门口的梧桐树有20多米高,由于太高了,我从来不曾关注过它树冠的形状,每日进进出出,只与树干对视。
可正是这棵“高不可攀”的梧桐树,却在夏秋之交的某个午后,用它特殊的方式,向我发出了邀约——它偷偷抖落一簇梧桐籽,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还记得那一天蹲在地上研究这新鲜事物的心情,掉在地上的一簇大枝丫上长了很多小枝丫,每个枝丫顶上长着一片枯黄的、舟样的叶片,呈半卷缩状,叶片的两侧边缘结着几颗绿豆大小的圆籽,皱巴巴的,焦黄色的,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呢?我第一次十分努力地仰起脖子往上张望,才发现头顶的梧桐树上全是这密密麻麻的“小船”。仿佛是爬在树上的一个小伙伴,朝我扔了一颗石子儿,等我抬头发现她的时候,她俏皮地朝我眨眨眼:“嘿,一起来玩啊!”就这样,我被她成功“勾引”了。
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我捡起这簇枝丫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喊着:“奶奶奶奶,树上掉东西了!”
奶奶早已见怪不怪,她都没停下手中的锅铲,随口说道:“这是梧桐籽,你多捡点,回头给你炒着吃。”
这下我简直要乐疯了,也是第一次知道,这果子叫梧桐籽,最重要的是——它竟然可以吃!
得令后我就巴巴地蹲在梧桐树下,双手托着下巴,等风起,等籽落。这时泥地上有一队蚂蚁经过,我定睛一瞧,嘿,它们抬着的正是一颗梧桐籽,于是我扒着泥土一番寻找,才发现泥土里早已散落了不少的梧桐籽。“算了,这些就留给蚂蚁吧,我等树上新掉下来的。”我这么想着,继续耐心地等,可是直到天色都暗下来了,爷爷收摊回来了,我捡到的梧桐籽还不足一小把。
爷爷得知我在等梧桐籽掉下来之后,哈哈大笑,“傻孩子,靠这么干等可不行,我们得主动出击!”他走进院子,没几分钟就自制了一柄工具,他在衣叉下绑了根竹竿,然后高高地举起衣叉,叉住一个枝丫,一折,哗啦一下,一大簇梧桐籽就连枝带叶一起掉了下来。
晚饭后,我就催着奶奶赶紧给我炒梧桐籽了,她把梧桐籽倒进铁锅里,用大火翻炒几下,一滴水、一滴油,什么佐料都不用放,一会儿香味就飘散出来了,跟南瓜籽炒熟的香味有点像,又好像不太像,又调至小火,继续翻炒,把火关了,再翻两下,收工!奶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嘱咐道:“冷一冷,就可以吃了!”
哪还等得及?我赶紧抓起一颗就往嘴里塞,刚咬开壳,太烫了,没来得及尝味道,就直接吞下去了;第二颗,还是烫,果肉还是软的,又太小了,一嚼,直接嵌到我的蛀牙洞里去了;第三颗,没有那么烫了,用门牙把壳磕开,再吐出来放手里剥,这回看清了果肉的形状,圆圆的一小颗,比小米大一点,颜色淡淡的,因为凉透了,有些脆脆的,香,好吃!
后来也有人提议过一些新的炒法,比如把梧桐籽放在盐水里浸一下,炒的时候就会有盐花;又比如炒的时候连着那舟状的叶子一起炒,可是都没有第一次那种炒法好吃。多年后,我明白了,这世上的很多事,就是越简单越好。
很快就冬天了,梧桐树的树冠变得光秃秃的,我就只能耐心等着来年,等它重新长叶、结籽。第二年刚结的籽是绿色的、饱满的,掐出来只有一包汁水,得等,等到梧桐籽的表面跟奶奶爷爷的脸一样,蜡黄了、皱缩了、干瘪了,时机才成熟。
近来,关于梧桐的记忆总是浮现,是日,随手翻阅《诗经》,看到“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晚间,隐约听到女儿网课老师在讲嵇康,千古绝唱《广陵散》用的古琴,亦是梧桐木所斫。就像冥冥中的声声召唤,我想,是时候了,在这个戛然而止的秋天,写一写童年家门口那棵梧桐树,和树下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