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韩）洪信子
我们是否只能过一种约定俗成的人生？一个女性，将生命活到极致，是什么样子？登上世界舞坛的韩国前卫舞蹈家洪信子，为我们诠释了一种生命的极致。她爱发呆，爱大笑，爱舞蹈，更爱自由。在女性深受束缚的年代，她怀着一腔孤勇，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中央编译出版社、青豆书坊今年出版的《我本自由：现代舞蹈家洪信子的不驯人生》是一部引发东亚女性心灵革命的自传，这本书有着跨越时代的生命力，反映了国际现代舞蹈家洪信子的不驯人生。
年轻的洪信子本与舞蹈无缘，27岁在美国被现代舞击中，遂将生命的热情全部投注于舞蹈。八年苦练，登上纽约舞台，蜚声国际舞坛。她的舞蹈，曾使修女弃道从舞，使物理专业的学生转攻哲学。但在声名鹊起之时，她抛下一切，只身前往印度求道。在印度苦修的三年，她叩问生死，沉思孤独，过着极其简陋的生活；心灵再次解除束缚，身体却备受磨难，差点落下残疾，连医生也束手无策。但她凭着极强的意志力自愈，重返纽约舞台。之后数十年，洪信子隐入火山口森林，拜自然为师；她翻越人生的一座又一座山，结过婚，生过子，步入婚姻，走出家庭，与舞蹈为伴，打破外界与自我的重重束缚，山的那一边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永恒不灭的追寻。本书也是一个女人对自由、生命、死亡的真诚追问与求索，对创造、艺术、性爱、婚姻与家庭的深思与实践，是一个不平凡的女人超越世俗，打破束缚，追寻自由与自己的人生之书。
人家说：“你有这么一个隐匿之地，真是令人羡慕。”我想这样说的人并不了解我的真实心理。说起来我是在这里休息，其实不然。这里并不是过奢侈生活的别墅。在这个地方，我要做的不是隐遁、逃避，而是同自我做斗争。那是一种货真价实的痛苦。虽然不存在什么正面冲突，但问题的核心是我的自我。
为了生存，我和这个世界上的各色人等打交道。虽然不情愿，可又不能不同一些想要见我的人待在一起耗费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我失掉了本性。我不是完人，不可能常常保持清醒。有时候，我分明感到内心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了。我渐渐开始害怕思考和正视自己，因为一旦空闲下来，我就会看到自己的本心。于是我疯狂地做事，在忙碌中逃避自我。在虚饰的荣誉和名利之中，我以忙碌的工作来求得内心的安宁。
一旦内在的视觉变得明澈，我就会突然发现自己的怯懦。于是我坐不下去了，决意流放自己，到一个时间充裕、可以自在地待着的地方。没有必要的事情等待我做，甚至连食物都很匮乏。这样的地方就是火山口森林，明洁清新的空气，美丽无比的大自然，给人一种安逸平和的感觉。然而目前我还没有完全享受这种感觉。它对我来说为时尚早，我知道我还不具备纯粹的欣赏资格。
欣赏大自然要经过内心痛苦的冲突与斗争。为了获得欣赏大自然的资格，我必须付出代价——这就是面对自我时的痛苦。
没有可供消遣的东西，也没有令人兴奋的事情，纯然的自然空间令我感到极度无聊。在极度无聊中只能呼吸和体会。体会这种无聊时，我表面上平静，其实一种激烈的斗争马上就要降临。
我的本我开始显现出来，准确说是暴露出来。我不希望面对的那个被贪欲、愚蠢以及所谓愤慨包裹着的我，被剥去层层叠叠的外衣，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
我很清楚，我内心生长着贪欲。为了不使这贪欲显得难看，我尽力地掩饰，从而和它们朝夕相处不觉可羞。是我的怯懦为种种贪欲提供了掩饰和温床，同时我的内心又生长起来所谓的愤慨和愚蠢，以及各种各样虚伪的心理。如同对待贪欲一样，我为这种种的虚伪心理提供了辩护，并用固有的观念与行为助长它们。我看到了我以虚伪装饰的本质。
此时，我和我的自我进行着严肃的斗争。我体会着战胜自我的勇气以及一种受到伤害的痛苦。我有多大的勇气坦率地承认我的错误，就会遭受多大的痛苦。然后，自我死掉，一场争斗结束，我才有了欣赏美丽的自然风景的资格，在其中感受那份安逸与平静。
“你有这样一个战场，真令人羡慕。”
他人又说着这样羡慕我的话。我无言以对，所有这一切都只让我感到羞愧。我也有自动离开森林小屋的时候，这意味着我有了自信，不管去做什么，都能保持清醒的意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的生活舞台在纽约、首尔，以及其他一些城市。我不曾把这些地方丢弃，也不想逃开。但在没有产生充分的自信之前，我不能离开这里。只有当我自信能够不再同世上那些贪欲、愚蠢以及所谓的愤慨同流合污时，我才会从这里走出去。那时候，我不必冥想和静修。我的心自会最先感应到这些，身体也会自然流露出想要歌唱和舞蹈的渴望。于是我便穿行于森林之中，载歌载舞，任凭深深的草丛上的露水打湿我的双脚。在这种心境下跳出来的舞，正是我下一个作品的主题。
……
太阳已经下山了，月亮还没有升起。天空是黑色的，海面、沙滩也都是黑色的。人们就像一个个黑色的颗粒，坐在那儿，屏住呼吸，看着天空。再过一会儿，太平洋上那轮巨大皎洁的月亮将会升起。听说它会明亮得使人产生错觉，以为是在早晨。
突然间，到处都有人欢呼起来。很快，月亮高高悬挂在了天上。月亮的升起常常是如此突然。它穿越透明的大气层来到我们眼前。黑色的海滩光溜溜的，好像许多有着坚硬外壳的巨大爬虫。海面波光粼粼。海岸对面，借助树影，能看出那是椰子树林。我的肌肤感觉到了月光柔和地倾泻，以及月光带来的气息。耳际仿佛听到了一些清晰的旋律，我也情不自禁欢呼起来。
这便是自然。我完全被那月光折服了，跌坐在沙滩上。
显然，大自然是我们所迎接的第一位老师，同时也是最后一位老师。我扑倒在沙滩上，感到从大自然中获得了平稳与安宁。并且现在，我将开始一种在自然中“翻来覆去”的生活。一开始，我努力寻回自己；此刻，我又努力忘却自己——这都是由于大自然的导引。
……
【金句选摘】
◎对别人的幻想很容易被现实击穿，这种幻想破灭后的痛苦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对自己的幻想却不同。自己，是一部深奥的作品，一件如此巧妙编织的作品。它是如此合乎逻辑和有条理，以至于你很难找到其中的矛盾之处。而这部作品的作者正是狡猾而聪明的自我。因此对自己的幻想不容易被摧毁，而一旦被摧毁，必定会承受深深的痛苦。
◎个体根本就不存在，我们认为自己是独立的存在，不过是个体分离造成的幻觉。我们所相信的个体只是一面微小的镜子，它部分地反映了作为整体的宇宙的巨大生命，那个唯一永恒的宇宙实体。我们所有的错误都源于我们以为自己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实体，而不是宇宙的一部分。这种误解将有限与无限混为一谈，最终赋予有限以一切意义。修行归根结底是为了不混淆有限与无限而不断训练。
◎痛苦之下，我尝试着用另一种角度接受眼前的现实。我想，孩子不是一件附属品，我对孩子的爱是在要求一种补偿。我在争取追回曾经失掉的一种宝贵的人间情感，我一生都轻视世俗，可忽然又拿自己的人生做了一个重大的实验，结果是我也被卷入了生养孩子的辛苦过程里，从而产生了执念。求道之后的我有所改变，我愿意做一个贤妻良母。然而，我不能因此就固执地认为孩子只能属于我自己，必定要回到我的怀抱才行。孩子有自己的命运，她总要长大成人，选择自己的人生之路。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住到了夏威夷的火山口森林。从那时到现在，我们的家庭横跨太平洋拉开了一个三角形：我在夏威夷，丈夫在纽约，喜在首尔。凡是不理解我们生活的人，会说我们这是一个破裂的家庭。可实际上我们不是，我们有真正的一体之感，只不过我们的一体之感建立在自由之上。我们都给了家人太平洋一般广阔的自由。按照大多数人的原则，一家人应该住在一起，我们这样太破碎。但我认为家庭的安全感必须以自由为基础，住在一起并不是安全感的必要条件。没有自由，何谈安全呢？
有人问我，是否后悔结婚。我说，我不后悔，我从不后悔做过的每件事。结了婚，我却得到了自由——从完全不知结婚为何物的矛盾以及幻想中获得了现在的自由。如果不去经历结婚这一苦行，我怎么能领悟在火山口森林中享受到的最完善的自由呢？
◎ 作者介绍
洪信子，国际最负盛名的当代韩国舞蹈家，东方前卫舞蹈的先驱，后现代舞的重要代表人物。1940年生于韩国忠清南道，1966年赴美留学，1973年凭借舞蹈《哀悼》在世界舞台崭露头角，一跃成为纽约凤毛麟角的亚裔现代舞蹈家。“我想给那些自由就在身边却看不见的读者送上一份礼物。作为一个女人、一个生命被困在笼子里的人，我试着做我想做的一切。”洪信子如此说。其舞蹈代表作有《我是一团燃烧的火》《笑石》《螺旋姿态》《四面墙》等，并出版多部译著、摄影集、自传等。